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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6日星期日

壹週刊 - 1243 - 專欄 靈感•個人

 

靈感•個人

我那天聽倪匡說,他以前寫作坐下來就思潮如泉,要寫的故事自動來,想也不用想,到後來要想才寫得出,他知道自己寫作 quota用完了,寫作生涯也就完結。這樣神奇?我驚訝,我寫作不是每一個字都恍如從鼻孔裡拉出來般辛苦嗎?他怎可能想也不用想就寫出好那麼多的作品? Quota用完這說法我十多年前到三藩市請他寫稿聽他說,我只覺得是他說出自己不想再寫一針見血的妙語,沒去想它真正的意思。前幾天與他一起做節目,聽他再說起我才想到;他怎樣知道要想才寫得出是寫作 quota已用完?不是每個人寫作都要思考的麼?要思考便是寫作 quota用完這肯定不是常規,但倪匡也肯定不是常人。怪人有怪事。但其實不怪。

有趣的問題是,難道思潮湧現、油然而生的創作才是創作?刻意雕鑿的不是創作?藝術是天使的精靈,我們以靈感捕捉這精靈,創作需要靈感,但這靈感肯定不是我們刻意便可得到,倪匡的意思好像說,沒有靈感了創作便玩完了。沒有了靈感才要去想,純粹以思考寫作不是創作,只是寫作,最少對他不是,有靈感啟發才是創作,他靈感的 quota用完了,他不想寫了。
讓我這樣設想,其實他有「思索」過寫作的故事,他是在睡覺時潛意識給他「思索」好了故事,他醒來時隨着靈感這些編好在大腦裡的故事如泉瀉出,他的手只是這靈感創作活動的「代言人」。這假設多少有些根據。倪匡睡覺異於常人,每天睡眠十四五小時,他潛意識活動能力一定比別人發達,在他這樣長久的睡眠中,他這超強的潛意識能力為他編好了他心中的故事,那是大有可能的。我們常說巧奪天工,不,天工巧奪不到,天工只可能像天賜般隨靈感流游進來。天生不是作家材料,永世成不了好作家,說的是同樣道理。我深感此苦。
幾位 I.T.人物過境要求見面交流,本來那天與倪匡蔡瀾拍攝《亂噏廿四》,我只好缺席。我們在機場 TRANSIT LOUNGE會面。他們是做電子平台,想聽聽我們這些 content provider對手機雄霸電訊的將來的看法。時間不多,單刀直入。他們問手機互動互聯出現對內容製作最大的影響是什麼?我說是即時, real-time資訊的需求,讓我們必須適應急速的製作。人們隨時隨地拿起手機通訊,都是即時互動,等待變成了資訊堵塞,就好像堵車的交通般浪費時間。但我們不是在汽車的時代,已來到手機的互動電子時代,汽車運輸時代幾天傳遞一封信,現在用手機彈指一閃,便可「現場」對話。現在這電子世界時間的張力大太多了,資訊堵塞的時間更難令人忍受。手機是個人互動的傳訊世界,因而是個即時世界。

我們住進城市,集中在車站搭車,到郵局去寄信,或在餐廳等朋友一起吃飯,都是群居的方便造就的生活效益。方便的代價是要等待。你到車站等候火車來到,你的信件在郵局等候其他信件集合一起傳遞,我們在餐廳互相等候;群居效益是集中,集中便要等待,因集中了我們才夠資源出發。在手機的電子世界裡,我們不用住進城市,不用到郵局到車站,電子世界沒有距離、集合、群居等詞彙在沒有距離的空間中已被碾碎。一切咫尺天涯,最遠的也是最近的,我置身人群中也是獨立的,因為我們隨時隨地可與人獨立互聯通訊,旁邊的人恍若不存在。手機世界我們不用集合,由中心集中發放的概念已然過時。在手機個人互動傳訊世界,等候是過時的障礙。透過電訊我們可以隨時隨地「面對面」對話。這都是即時和現場,這樣活躍的資訊是環境需要的,怎可能不是即時的資訊?手機互動世界資訊的性質必然是即時,就恍如一個活着的身體的細胞必然是活的,資訊等於是電訊世界這體系的細胞。對,在手機世界裡資訊都是活的,就是圖書館的知識電子化了,隨要隨用,也是潛伏地( potentially)活着。即時互動促進交流,資訊必須是即時效應,到時候非即時的資訊只會被邊緣化。手機世界是即時世界,交流的內容也必然是即時的資訊。
《蘋果日報》的手機電子版,為什麼要跟隨日報的規限是每日,而不是即時的?《壹週刊》的電子版為什麼不可以是即時,而要跟雜誌一樣是每週的?對於電子的即時互動世界來說,週刊的週期出版還有什麼意義?《壹週刊》不是因為它是週刊讀者要看,而是《壹週刊》的內容和內容提供的共鳴,即時了,《壹週刊》的性格,作風和提供的共鳴不變,即時的《壹週刊》只會變得更活躍,內容更貼身,新聞性更有效,本質卻是不變。我們搭車仍然要到車站,在餐廳仍然要等候朋友來聚會,但手機流動的即時世界何必要有這些累贅?
手機是個人隨身隨時與外界通訊的儀器,它應該是以個人取向為出發點。為什麼以個人取向出發的個人通訊儀器還要先到一個 Facebook, Google或 Yahoo!等平台(取資料)然後才向外互動聯繫?為什麼個人使用的 App不可以是個平台,只不過是個個人的平台?為什麼我們對外通訊時, App不能有即時為我們擷取資訊的功能?先集中到一個平台然後才對外通訊是網絡的結集和發播的概念,手機個人化後的通訊系統根本毋須多此一舉。我們個人以 App運作, App便是個人的平台,我們直接與人通訊的同時 App會即時為我們搜尋所需的資料。我們現時設想手機的運作模式時,我們的思維仍不自覺地囿於互聯網絡的中心結集和發播概念,我們往往將事情設想成是透過某個媒介出發。我們的常識 common sense已成我們的直覺,這舊有思維的直覺是令我們無法轉移到新的、一對一的即時互動的新的時空概念最大的心理障礙:手機是以個人為最終出發點和目的的新概念。


(黎智英)

壹週刊 - 1243 - 專欄 靈感•個人

壹週刊 - 1244 - 專欄 酒店(一)

 

酒店(一)

旅遊走出香港,離開工作和環境的無形壓力,我輕鬆自如已是種享受,更何況住在間好的酒店。

除了吃喝,行博物館,我不愛遊景點和 shopping(購物)。讓我住進間好的酒店,耽在裡面,有個夠大又漂亮的游泳池游泳,享受到親切的服務,四週的園藝和優美環境,加上有個使舒筋活絡的 spa,看看書,跟同行的家人,朋友或到訪的朋友聊聊,吃頓美食,於我已是個旅遊的好節目。曼谷的文華東方酒店就是這樣的酒店。這次元旦假期與老婆小兒和幾位朋友到曼谷旅遊,就是住在文華東方酒店。同行有三位是從世界不同地方飛來曼谷聚舊的神父,他們有說不盡的話題,早上坐在河畔的 cafe,柔弱的陽光斜照湄公河上,往來的小艇啲噠啲噠駛過,幾杯 cappuccino幾塊 cookies,嘻嘻哈哈聊上幾小時,這酒店最好不過。
我們二十七號早上十一時許抵達曼谷機場。來之前,同行的朋友擔心最近反政府的示威遊行會影響市容,曼谷的街道卻異常平靜;交通更是暢通無阻,從機場去文華東方酒店車程不用半小時。堆滿笑容的酒店員工捧着串串鮮花迎接我們,一陣溫馨。一直守在電梯前,招呼客人上落的小伙子,依然姿勢優美和顏悅色,現已是個黑髮現出銀絲的中年人了。我認識他很久了,問他做了這工作多久,他說快二十年了。我說做了這工作快二十年了仍樂此不倦,你真是這酒店優良服務的表表者。他滿臉笑容跟我握手道謝。
我們上到房間,即時有人捧上 lemon grass tea及幾種點心。我們吃過茶點,打點好行李及梳洗後,到餐廳吃了頓簡便可囗的泰國菜午餐,各自回房間休息。老婆帶小兒出外 shopping,我午睡後看了陣書,就換上泳褲到泳池游泳。現在曼谷是冬季,又是陰天,天氣只有十九度,水太凉了,游泳了不到半小時我就回房間。

回到房間,剛才換掉的衣服已給摺放好,用完茶點的杯碟也被拿走了,房間予人新鮮的感覺。見只有四點多,離晚飯還早,我拿本書到河畔靠岸欄邊坐下。陰天,湄公河色淡如畫,平靜飄起微風,才坐下,侍應自動送上熱茶和 cookies。這都是我以前喜歡的,他們都記得,給了我個驚喜,雖然因減肥 cookie我現在不能吃了;我請他給我一些麵包碎餵魚。往河裡掉下麵包碎,馬上湧現幾十條大魚,侍應說這些魚因河水污染和劏開來裡面全是肥脂肪,很少人會釣來吃,因此河裡的魚便愈來愈多。魚肥有免死的僥倖,人肥只會死得更快,這世界盡管不公平,今天卻景色怡人。餵麵包看着魚群搶吃,過癮。沒看了幾頁書很快過了兩小時,我也得上房準備外出晚飯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約了八點鐘一齊在河畔 cafe吃早餐。我起得早,做完運動六點多便下去,靜靜地坐到河邊的枱椅上看書,女侍應見到我,馬上送來杯熱辣辣的咖啡。她沒說話,望着我微微一笑,就跑回去做準備工作。她那微笑真漂亮。七點早餐開始,我叫了個豬肉炒貴刁。他們用大鑊大火炒細細碟河粉,幾下就炒起,是這貴刁這麼好吃的絕招。薄薄河粉軟滑入味,豬肉可囗鮮甜,芥蘭菜嫩甜脆,口感味道一流一,夫復何求。到八點他們到了,陪着他們,我再叫碟泰國 omelette。這 omelette煎得外脆內軟汁多,加些配來的辣椒豉油,又是一流一的美食。我放縱到每天早餐都這樣吃。
曼谷有不少法國和意大利餐館,酒店的 concierge(服務快而準)給我們訂了位,試過,最後認為真正好的還是文華東方 Le Normandie的法國菜。我太太吃完馬上說這是曼谷最好的法國菜,我也同意。
他們在作家套房舊翼的茶坐也很有舊殖民地優雅品味,是下午 high tea的好去處,不過 high tea不是我杯茶,我沒興趣,我太太卻趨之若鶩,非常享受,我陪在旁邊看書感覺沒有在河邊寫意。人工的琢鑿到底難比天公造美。

房間總經理的歡迎卡上寫着;歡迎我們第十五次光臨。應該是自從他們有 customer service電腦記錄第十五次吧,我們過去二十多年來到曼谷都只住這裡,怎可能只有十五次?兩三個月前去泰國第一次沒住文華東方,因要見的朋友 Bob Aschkenasy住四季,為方便我也住進去。這酒店服務還可以,但酒店實在太舊,人流擠擁,又喧嘩,市井得不似是間四季酒店,住得我週身唔聚財。除了到東京住半島酒店,曼谷住文華東方,到其他各地方我們都住四季。這是間世界一流水準的酒店,到處的酒店都令人滿意。 Florence的四季酒店,它的花園美麗如伊甸園,令你歎為觀止!泰國的四季是他們水準的敗筆,可能很是賺錢,因那是個很方便 shopping,拜神,按摩等的旺區。但名譽比錢更貴。
曼谷幾十年來經濟繁榮了幾十倍,它的性行業,與其他行業如金融業一樣,也蓬勃了幾十倍。這現象與其他發展地區不同,一般的情形是,「衣食足而知榮辱」的發展模式;經濟愈繁榮性行業愈是萎縮。但在曼谷,性純粹是商品,跟其他商品並無分別。就正如;我見到人收藏的畫很喜歡,問對方,我很喜歡你的畫,可否賣給我?跟;我見到個美女問她要幾多錢肯同我上床,同樣尷尬,但程度不同吧?同樣對待,的確,有點怪。但這種怪異予人很大的自由。很多人來曼谷就是為了這性解放的自由,性這行業在曼谷蓬勃有它的道理。
這也是個不容易帶神父觀光不容易的地方。於是我們一夥人外出去晚飯前,順路先到唐人街走走看。真是世外奇觀!世外,是這地區我來了幾十年從末變過。這是個與世潮流隔絕的小數民族社區,世界演進激流與他們如水過鴨背,實在匪夷所思。但這裡人頭湧湧,旺到難以置信。我留意到在車水馬龍的喧鬧旺市中,竟然背包遊客旅館不少。坐滿這些廉價旅館前面在喝茶閒聊的,不少是二十多歲,有不少是年輕貌美的歐美外國人,我在想,如果我還年輕想溝女,來曼谷住這些旅館一定萬無一失。這些往世界跑的年輕人,都充滿浪漫 bohemian的豪情奔放,又從末嘗試過中國人,她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令人好易得米。最好的酒店如文華東方也不外是人工的斧鑿,這些廉價旅館溢洋着年輕人灼熱的情慾,卻可是天公的造美,年輕些這些旅可以是另一選擇。

酒店(二)

聽見說要去新加坡,我就眉頭皺,那是個死板到悶出鳥來閉人心靈的地方:新加坡有什麼好去?但曼谷之後我們還是到了新加坡。抵埗除夕那晚 Marina Bay放煙花,附近一帶看到煙花的酒店都是最好的酒店,早就爆棚了。我們只好訂在靠近 Marina View、看不到煙花、開張只有兩個月的 Westin,那八分鐘的煙花不看也罷,反正未到十點我已上床,酒店質素才重要。最好的那些酒店訂不到,訂到的 Westin希望是 second best,卻不是。新開張有 teething problems實在難免,新加坡 Westin未 run in就開張,開張得太急了,以後努力做好在職培訓,還有機會是間好酒店。但現在卻不是。

新加坡 Westin酒店的建築設計一流,用料也是最好的,有條件做間一流酒店,但沒有好的管理和服務,那不過是個沒有靈魂的虛殼。例如,我 check in時,請女招待員為我們第二天晚餐訂間好的意大利菜館,她答應了盡快通知我,後來詢問了兩次仍然無影無踪,我們唯有自求多福。又例如,我們趕着外出,等行李換衣服, concierge說行李進了電梯在途中,說上幾次了,過了二十分鐘還未到,我們自己下去交涉卻見到行李仍擺放在大堂。踏進酒店就迎頭碰上一臉灰,我不是來探敵,我是來旅遊呀,大佬!
酒店一流的建築和裝修,霎時黯然失色,彷彿凍硬的磚石。哪裡傳來 Arthur Rubinstein的《 Nocturnes》琴聲,在人流的聲浪中,這優美的藝術品樂曲,成了沒有感動只有聒耳的 background music。優美的音樂被浪費,但確是首藝術品,要是用心聆聽,你會聽出藝術昇華的美妙,喜悅活然於心。
這畢竟是個消費的時代,有即食歡愉華麗包裝,消費品便滿足到人們追求的快感。我曾聽過一位富豪這樣說:「當我買到心愛的東西時,我最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這不僅是富豪,也是很多人的生活寫照。消費存在主義將人簡化成僅有官能刺激享受的消費者,缺位的靈性在撤退。商品是滿足快感,是的,商品毋須靈性。是的,酒店賣的也是貨品,但它必須用靈魂來包裝它的服務。它的服務是關心,關心是親切和好意,沒有心靈的真摰投入是做不來的。入住的客人是來度假,是想放鬆身心在毫無騷擾和顧慮下享受被 pampered,被嬌寵的經驗。被別人的關懷和好意縱容是極大的享受,這是酒店要提供的服務。酒店與客人建立的個人的服務關係,在完全明白顧客喜好的互動下即時配套的服務,不僅只是提供服務,是提供個人關係。將來愈來愈多有錢老人住入酒店過日子,就在於酒店太方便太寫意了。

沒有寓所前,到倫敦我們一直入住位於 Mayfair的 Connaught Hotel。這是間只有一百二十一個房間的小酒店,酒店沒有游泳池也沒有天然景色,街景卻是好看,它靠的是令人窩心,無微不至的服務,和它令人精神煥發的早餐(現在沒以前好了)。第一次住進去就覺得照顧周到,輕鬆又舒服,我們一住就十幾二十年,來到倫敦都住它。而且,剛開張的酒店管理和服務也不一定差。六年前東京半島酒店開張不久我們就住進去,它的管理和服務都從善如流,令人稱心滿意,從此到東京我們都住它。但它的早餐我從來未滿意過,就連它的日本早餐在日本做卻沒有日本風味,更令人覺得奇怪。
還是扯回來說新加坡的 Westin吧。我們進到房間,發現裡面的設施多是 hi-tech自動化的,幾乎不是工程師不懂得操作,卻沒人為你介紹、解釋。研究了一輪設施操作仍一知半解,卻口渴了,想喝杯 diet coke,開冰箱卻怎樣也開不動,原來是要通知櫃枱從中央電子啟動才打得開。冰箱上顯示是 automatic,原來是要先通知開啟後,再要用手開關,比 manual更麻煩的 manual automatic!好,就喝杯咖啡吧,打開咖啡 capsule盒子,裡面空空如也,連一個咖啡 capsule都沒有。打電話找 house keeping,十五分鐘後咖啡 capsules送來了,喝咖啡的杯卻是高企杯,放不進咖啡機裡去。

我們出去午膳回來時搭的士,上車跟司機說 Westin Hotel,因為新開張他不知在哪裡,問我地址,我拿出裝房匙的紙卡袋,上面卻沒印有酒店的地址或電話,再看附帶的另外兩張卡片,一張是宣傳 gym的,另一張是警告如在酒店內吸煙會被罰款五百元坡幣的,(我找不到地址你還要恐嚇我!)兩張都沒有地址電話。我馬上 Google找新加坡 Westin,沒有 WiFi找不到,司機趕時間搵錢,趕我們落車。截到第二架的士,司機一樣不知酒店在哪裡,又被趕落車。到這時候我們已弄得滿頭大汗,終於截到第三部的士,司機也不知酒店地址,但見我們滿頭大汗的窘樣好可憐,沒有趕我們落車。他問的士台,的士台也不知地址,他只好到附近的酒店去問櫃枱。在第一間酒店找不到地址,到第二間拿到了,途中司機仍要停幾次下車問前面的的士,最後終於回到酒店了。截車時間加上車程總共花了一個多小時,繁忙時間在新加坡截的士真攞命。我們找來找去,走多了這許多路,車費當然貴好多,司機不好意思,只要收我們半價,我們見他找得辛苦,堅持要給他多些。司機的一點好意,令我心平氣和。本來想用粗口罵人我都忘了。
Sands酒店是三幢摩天大廈,聳天平排,形成三條大柱,上面蓋了座比大球場還要大的、滑板似的奇異建築物。它又是新加坡唯一的賭場,滑板上還有間餐廳叫 Sky on 57,是位叫 Justin的新加坡明星大廚主理,我們慕名而往。這是個一千四百個房間的大酒店,加上賭場,商場,可想有多大,卻是人山人海。這真是個金礦! Justin的菜嘛,看來他最近照鏡比做菜的時間多了吧。
在頂樓的滑板上居高臨下看到新加坡全景。前面 Gardens By The Bay非常美麗,全景看到海景,城市綠化的美麗和摩天大廈的宏偉, Spectacular!突然間,我想像李光耀緩步行出露台,躊躇滿志地指住這全景說:「 Look! Isn't this spectacular! But it's all mine.」
他抬頭看到雲端的金光染出一片燦爛,他遲疑了一下,低頭對自己說:「 May be that's mine, too.」
然後他昂然微笑,笑到停不了。


(黎智英)

壹週刊 - 1244 - 專欄 酒店(一)

壹週刊 - 1249 - 專欄 起身到跌倒,幾生修到

 

起身到跌倒,幾生修到

到倫敦後要過完年才回港,臨走我在家全七福與幾位朋友吃了餐好正的晚飯,菜單如下:
朱肚鳳吞海虎翅
大地油泡烏魚球
野生珍菌素材石榴球
豉椒炒龍蝦球
紅燒山瑞(伴豆苗)
七福脆皮雞
蒜香錦繡黃金素炒飯

上次來時吃過的菜式,今次做得好好多,就是上次認為做得最好的「朱肚鳳吞海虎翅」,今次味道多了馥郁。油泡魚球我喜歡爽口,「大地油泡烏魚球」太軟熟,我不喜歡但同桌幾個朋友讚好,我有點莫名其妙,好在哪裡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在座朋友吃得多,懂吃,品味也差不多,菜是否好吃分歧不大,不會這菜有人覺得很差而其他人認為很好,但到了特別喜愛或特別不喜愛的菜式和食法,口味各不同的特性就出現,例如饞辣的人無辣不歡,不吃辣的聞到辣味都怕怕。石榴球我家廚師梁師傅經常做,做得不錯,這裡聰明是用了最芳香可口的野生鮮香菌,入口一陣芳香,一陣驚喜,這頓飯頓然賺到。吃了七福這石榴球,我學到嘢,會請梁師傅嘗試加些黑菌,不用法國的,就是那些味道較輕的中國黑菌也不錯,上桌再削片片黑菌在上面,這次的黑菌可以用重味法國黑菌,而且要削厚些,粗豪些。
龍蝦球炒得乾身可口又爽口,好。山瑞不是人人喜歡,不少女士不吃,愛吃的很愛吃。有次跟張敏儀在京都四天,兩天就給她捉去京都最出名的水魚專門老店吃水魚。這店叫「大市」,經營了三百三十年,現在不知是第幾代傳人在經營,嘗過那幾道水魚菜及湯的食法口感味道,你感覺這三百多年傳統的味道仍嬰孩般真樸和活躍,味道新鮮喜出望外,充滿生機,野心勃勃,沸騰着三百年默默耕耘的傳奇。我很愛吃水魚,日本人做水魚做得專門,整個家族世世代代全心全意整副精力奉獻給水魚幾道菜,做得好天公地道,今晚七福做的水魚美味也相當。在座一位原來從不吃水魚的年輕朋友被勸吃了一口,就跟着吃了不少,倘若這頓水魚糾正了他不吃水魚的缺陷,功德無量!

哈哈,吃到「七福脆皮雞」我心忖:「唏,七福得救了,這裡表現了謙卑!」這炸雞不是福臨門傳統炸雞,這炸雞是「名廚」的招牌菜,以七哥以前的脾氣應該不會做別人的招牌菜,而且「名廚」不是同級的餐館。他竟然做了,而且做得很好,很好。不知他是吃了「名廚」這類做法的炸雞才做,還是福臨門菜譜原來就有,總之做得非常好吃,是很好的選擇。
我第一次來吃的炸雞是福臨門傳統式,做得差,非常失望。那頓飯的菜大失水準,其他不同時間去光顧的朋友吃過都有同感,我不敢告訴七哥,怕他聽了不高興。九龍福臨門我常去,愛吃它我認為是全港最好的點心,吃了這許多年一直好,不容易。經理寶哥我認識二十多年,什麼都好說,我請他將我對七福那頓飯的批評轉達給七哥,寶哥跟隨七哥共事多年,較相熟,可以與他直言。三十多年前福臨門仍在九龍尖沙咀麼地道我幫襯到現在,以前見到在樓面打理的五哥,七哥是他們搬到九龍現址後才認識。七哥見面說話不多,寒暄兩句,做慣老闆大佬性格,人爽直。當七福開張時吃過的人都劣評,蘇絲黃更毫不客氣在《飲食男女》大彈,我認為她批評得對,我想,若不是自以為君臨天下,怎會起步幾乎就跣低?七哥要是自尊心太強輸不起就改不動,今晚的七福卻脫胎換骨,可喜可賀。陳太 Grace吃完後說,維持到這水準有得做,我同意。
我家梁師傅炒飯做得很好,尤其是做葉一南教的那個蟹肉糯米飯,簡直一流,這是生炒糯米飯,然後加蟹肉蒸,清鮮美味糯腴,最好的意大利 risotto也望塵莫及。但我從未想過做素炒飯,也想不到素炒飯如斯好吃。人年紀大了愈吃得清淡,愈吃出味道,年輕時怎料得到。清淡出的味道才是味道真章,做得好境界極高。我不敢亂猜這炒飯用了什麼菜炒,似乎有些鹹菜青葱紅蘿蔔,你真的要吃過才知道,我形容不到其中美妙,但這清淡味道極好。這炒飯是個傑作。這晚飯是少有好吃的一頓飯。我想,起身跌倒,從此做人帶眼睇路,幾生修到。

吃完餐好的搭國泰機往倫敦,這班是凌晨一時多,我八九點睡覺的人多得佢唔少。我老婆是緊張大師很早到機場,我休息了一會便要出機場,起飛後吃了粒安眠藥睡到幾乎到終點(第二晚不用再吃藥就睡了,南無阿彌佗佛)。醒來在機上吃了些什麼記不清楚,總之乏善可陳,多講無謂。飛機餐怎麼不是種特別的佳餚?如果韓國人可以創造出 school food這種新菜種,為什麼整個航空界無人創出個新的飲食文化?你要嘗試永遠有顧客捆在椅上給你做實驗,他們無選擇,你可以從錯誤中學習,多大空間創出個新菜種?而且沒一個乘客是白吃的,既被捆住非吃不可,何不趁機供應美食,為他們創造消費,為自己創造銷路?
現在連家裡的 NestleCafe機煮出來的咖啡已經水準很高,有時在頭等機艙要喝杯好的咖啡也欠奉,你就覺得奇怪,航空業多不長進。


(黎智英)

壹週刊 - 1249 - 專欄 起身到跌倒,幾生修到

2013年12月18日星期三

壹週刊 - 1240 - 專欄 巴黎野趣

 

事實與偏見

巴黎野趣

搭早上 Euro Star火車到倫敦,七點不到我們出門。天仍黑,坐的士走十分鐘淡薄陽光乍現,煙霞薄霧,淡淡嫣紅,霧氣驟然晶瑩閃爍,沿途塞納深暗河水反映一片銀光,照亮兩岸建築物的輪廓,一幕優雅美景撲入眼簾。要離開這城市總覺得可惜,可惜自己與它的邂逅蜻蜓點水。我與巴黎的關係永遠不深入,永遠不足夠,像個擁有不了的美女那樣吸引。街道上講究衣著的男男女女還沒看夠,名勝古蹟美景看得更少,一間博物館的藝術品也只能看個皮毛,這裡是個美麗的陷阱,你會迷失在這城市。它的缺點你也只好忍受。在巴黎十天,我不懂法語,一個人坐的士十次有七次被騙,最近兩年巴黎的士司機怎麼變得這樣壞。有些走更長的路來騙你,算是有良心,更猖狂的用咪錶明目張膽騙人。咪錶已顯示出正確的車費,他卻再按一下,咪錶跳出近乎雙倍的銀碼。騙的是十元八塊歐羅的小數目,就是條氣唔順。

我每天早上到 Musee D'Orsay看 Monet的畫,每天只看固定的幾張。他的雪景教堂荷花少女在不同光的透視下勃然生色。美麗像活了起來。每天在看那幾張 Monet油畫,每天看到的美麗彷彿多了一些。 Monet的畫在鍛鍊我的審美眼光,張開我看美麗的眼睛。這些 Monet的畫太美了,沒想過要擁有,只希望看多了看得出多些美麗。畫中的美麗我只能看到皮毛,沒受過藝術訓練,不懂顏色構圖的技巧與其中巧妙,我無法看出畫的整體的美和力量。我看到的僅是畫中美麗的皮毛,但足夠了每天我都想去看。
世上最好的餐廳也不能每頓飯都予你美食高潮。吃得好不難,吃出高潮很難,一年吃過幾頓已心滿意足。天時地利人和的配合,如果沒有情緒去品嘗,一頓天衣無縫的美食亦會變得淡然無味。離開巴黎的前兩天,中午從巴黎郊外 Chatilly回來,我們在 Le Grand Vefour與 Blandine和 Alan和他們的三仔和大女午餐。開始時喝香檳已喝到興高彩烈,每道菜火候、上菜時候、美味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原來比多更多,不太鹹不太甜不太鮮的味道卻自然高潮起伏,愈吃愈過癮。最後幾道甜品配着一瓶上好的冰凍的甜酒,再幾啖 cheese配紅酒,一頓高潮美食刻骨銘心。我特別欣賞那道乾燒野鴿,鴿肉嫩滑鮮味濃郁,這菜好到比上次在這裡吃的黑菌野鴿還要好吃,真神奇。我問經理 David為什麼沒有意大利現在合時的白菌。他說,太貴了,他們不做。我鼓掌說是好宗旨。例如,那天我們一家三大一細在巴黎一家慣去的意大利餐廳吃白菌,就被斬到一頸血。削薄薄的幾片白菌這裡那裡放些,就收人一千多歐羅,令人有黑店的感覺。既是相熟的店,又是做生意精明的意大利人,怎會傻到這樣做?奇怪。
離開三天前到巴黎郊外森林過了兩天。 Blandine和 Alan本來請我們星期六早上去他們巴黎郊外 Chatilly森林裡的別墅過一天,我說我最想晨早天矇光在森林散步的感覺,不如我們星期五晚帶些食物來一起吃晚飯,然後在你們的別墅過夜。我們星期五三點多到了他們的別墅,結果住了兩晚,星期一早上才回家。早上三點 Alan敲門,我醒來跟他去看他打野鴨。大廳壁爐三條圓圚粗大樹幹燒得火勢熊熊,與廳裡暗暗的燈光柔和出一室溫暖。灶上有壺滾熱咖啡,幾塊餅,喝了咖啡拿塊餅,我們出門。外面還很黑,走了一段路眼睛習慣了,關了手電筒,森林的路上仍看得清楚,這裡的月光夠明亮。開始時聽到蟲聲,進到森林裡這裡嘰嘰幾聲,那裡嘰嘰幾聲,我知道雀鳥要起來了,不久就聽到百鳥在高歌了。不少鼠類動物見到我們走近都竄逃。晨光照面,這時候森林不外是暗淡的黃綠灰色,卻是如此美麗。原來太陽也出來了。我們看到一群群不同的野鴨在近河流那邊都不去理會, Alan說先享受早上的森林氣氛,回程時打幾隻野鴨不難,反正吃得不多。路上全是黃色落葉,晨曦的微光射進了森林無盡的深處。我走在厚厚落葉的路上如履浮雲,感覺自己走進童話裡,森林這時候實在美。回程我們走到河邊, Alan幾下子打到六隻野鴨就收手。好彩是回程,我背着那六隻野鴨走路太重了。

給他們打理房子的奧馬在森林中長大,今晨在森林同行時,他一直在採摘着一種黑色的野菇,當時我沒有留意。中午吃飯吃到這種叫 dead trumpet的黑菇驚為天物,那種森林鮮清的幽香味,嘩,吃上幾口我馬上着迷,吃個不停,其他菜和如何好吃的牛肉我也忘掉了。他們說這種蘑菇巿場上沒得賣,因為數量少而且不能放太久。我老婆在廚房幫手時學會了做,奧馬採摘了一大包給我們帶回巴黎家,回到家那天晚上我又再吃了一大餐 dead trumpet黑菇,連續兩天除午餐出外早晚我都在吃,吃光還意猶未盡。這黑菇是我今次巴黎旅程的 highlight。
第二天早晨對採摘黑菇我興趣大增,一直跟隨着奧馬在採摘。看奧馬做以為採菇很容易,其實挺艱難。我看見是菇了,揭開落葉卻十次有八次都不是,而奧馬是百發百中,他好像能嗅到藏在落葉下的黑菇。突然一群鹿走過,奧馬定了神望住牠們,然後呆站在那裡默默地說:「自從那天半夜聽見槍聲,到現在三天了仍未見過 Jack出現,恐怕牠已被人非法獵走了。」聽到他這沉重的聲調,我們沉默了。默默走到了河邊,一群野鴨振翅疾飛,嗄嗄尖叫,沉默才被打破。這群鹿幾代住在森林這邊,冬天食物少奧馬餵牠們甘筍及馬鈴薯,因而每隻鹿都跟他稔熟而且給取了個名字,看到不見了 Jack奧馬的悲傷表情,你知道他們是好朋友。森林的動物是你的朋友,森林多漂亮,你多幸福。看見奧馬你便有這幸福的感覺。他生在森林,沒有選擇,但他也不相信選擇,他說:「選擇不能創造人生,不是選擇創造你,是你自己創造自己。你做了醫生不是因為你選擇了做醫生,而是你做了醫生。我生在森林的命運便是我的選擇,這於我已豐盛,足夠了。」


(黎智英)

壹週刊 - 1240 - 專欄 巴黎野趣

2013年10月31日星期四

壹週刊 - 1233 - 專欄 第一桶金

 

事實與偏見

第一桶金

傳媒工作有意思也令人興奮,但我最懷念的工作卻是時裝。我雖然自小在毛織針織廠工作,這都是每天接觸到時裝貨品的工作,但真正學做時裝是在紐約做毛衫營業推廣工作的時候。那時候我有機會同入口商的設計師工作,從中看到設計的程序和其中的巧妙。

這巧妙就是看出為什麼一件時裝有銷路而另一件沒有。這是個很抽象的領會,沒有規律,沒有公式,甚至沒有歷史可參考,你不能說這樣子的時裝過去沒銷路,因此現在都不會有銷路,不,過去沒銷路的時裝今天看來可能很美,很新鮮。是的,新鮮感便是那巧妙所在。怎樣鍛鍊出對時裝新鮮感的觸覺呢?當然是多留意設計師對時裝的取捨,你便可領會到。例如他做了第一輪樣板,將所有樣板排列在板房的牆壁上,這時候的樣板都是面目模糊,紊亂而不起眼的。他將樣板逐件修改時,你留意到他為什麼將這件樣板的細節減少甚至剔除,又為什麼為那件添上或增加細節,為什麼將這件衣服收窄那件又放闊,慢慢你便領會到他是怎樣看待每件時裝的美感的。到後來你看到這美感真的在某些樣板上體現了,而有些卻是不成功的,你不知為什麼卻看出像是理所當然的,你便有深入的領會。當美感呈現在一件衣服上,你便立時看到其新鮮感,很少你看到是美麗的衣服卻不是同時給予你新鮮的感覺的。不,我對這說法還是有點保留,因為有些衣服看來並不特別美麗卻是異常新鮮的。
當設計師將所有樣板都做到合心水的時候,便將它們交給 merchandiser覆核及落訂單。這是我學時裝的巧妙學得最多的時候。在這覆核的程序中, merchandiser再將時裝樣板修改多一次。他亦會加減或剔除細節,放闊收窄衣服的尺碼,他的修改有時也會與成本和售價有關。他亦同時為每個款式的時裝篩選設計師選好的顏色。他又不是設計師,他為什麼還要將樣板再作修改呢?因為只是美麗和新鮮對他是不足夠的,他的工作是要令時裝有最好的銷路。首先他要看設計師設計出來的整個時裝 collection,是否配合銷售的 pattern,是否長短衣衫褸裙配合他認為今季銷售的模式,不讓衣服的配搭側重到某些設計上面去,因而有個和諧的平衡。另外他要看整個 collection放在一起時,是否給予他一個故事( story)的觀感,也就是說每一款時裝是優美的句子,放在一起是否構成了一篇詩詞。對 merchandiser來說,個別款式時裝的美麗是不足夠的,整個 collection放一起時,是否令人看到、聽到它對新的季節的讚美,這才重要。一個 collection迎面給予人清新的驚喜,令人感覺到這新季節氣氛帶來的欣喜,人們自然想投入到這氣氛中,感受到這欣喜,因而想擁有這些時裝。從這裡我們便看到,一個時裝 collection可以講出一個 story有多重要!

在紐約做營業推銷員時,我跟設計師和 merchandiser的接觸學到的時裝巧妙,只足夠我做個好的推銷員,不足夠我成為策劃銷售的 merchandiser。但那時候我只是個推銷員而已,領悟到一些時裝的巧妙,已經是非常有用和珍貴了。我當時的最大客戶是 JC Penney,他們的時裝採購部沒有自己設計的 collection,靠的是入口商或像我這樣的廠商提供的樣板買貨。我經常到 Bloomingdales、 Macy's及 May這些高檔的連鎖百貨公司的時裝部買認為有新鮮感有賣門的毛衫款式,將之寄回香港工廠照做樣板,收到樣板及報價後便拿去賣給 JC Penney的買手,接到訂單後再給工廠生產。
在這些高檔時裝部流轉多了,跟那裡的 sales girls混熟了,便約她們出來飲酒吃飯,談話中我靈機一觸,問她們是否知道哪些毛衫是賣得最好的,她們說知道,因為她們都會收到公司調貨的通知,而通知調貨最多的款式都是各分店最好賣的款式。知道這消息之後,我將溝女的意圖改變成收集資訊的約會。我將她們告訴我最好賣款式的每個顏色買一件,回到酒店將那些毛衫的衣領上的牌子除下,貼上我的樣板標籤,揀最好的顏色用硬紙板撐住熨好作為樣板,將其他顏色的毛衫剪成方格釘在一起作為 color swatches,計算好 FOB價格,然後便拿去推銷給 JC Penney買手。這樣做不用將毛衫寄回香港工廠做完樣板然後再寄回來,趁時裝在市上熱賣推銷,快而準,推銷的命中率幾乎百分之百。無人識破我取巧的手法,買手都嘖嘖稱奇,我的樣板當時得令的巧妙霎時成為小小的傳奇。當然我的生意好到不得了,本來派我來推銷的工廠產量跟不上,我唯有將訂單給其他工廠生產。其他工廠的訂單我是收佣金的,錢賺得比本來的薪水多許多,因此我也要求本來的工廠改為給我佣金,他們也答應了。
數量大的訂單我收 2%,數量小的訂單收 3%佣金,而我佣金是從香港拿的,不用交稅,一年的收入之多對我這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小子,簡直是個天文數字。這是我人生賺到的第一桶金。不,那是我人生第一趟禍水。
有這許多錢我骨頭輕到在飄浮着做人,幾乎瘋狂到想脫了褲子在 Manhattan的馬路中央屙尿給人看。我開住架白開篷 Rolls Royce招搖過市,住 Warwick酒店套房,晚晚在 Studio 54等夜店打躉,總之似乎是對錢有仇般揮霍。是的,我在報仇,是為過去的窮困日子報仇。仇恨都會有災難後果,我也不例外。我終於染上嚴重的惡習,最後蓬頭垢面,連工作都丟掉,錢也用光了,被迫返香港避過令我惡習不斷惡化的紐約圈子。
現在回頭望慶幸自己二十歲出頭便做這些傻事,自己一早就承受了骨頭輕、任性浮誇陋習的慘痛教訓。要是這傻事到我四五十歲才發生,
我便沒有翻身的機會了,今日的處境會是多折墮便難以想像矣!那傻事才真是我賺到的第一桶金!


(黎智英)

壹週刊 - 1233 - 專欄 第一桶金

2013年10月18日星期五

自卑的巨人 笑談大夢想 | 蘋果日報 | 要聞港聞 | 20131018

【電視風雲】王維基撰文感激支持者:錢易賺 情難求

697

建立時間: 1018 19:09

日前香港電視不獲政府發放免費電視牌照,當日發起撐發牌群組兩日突破40萬likes;數千人現身中大參與王維基講座以示支持,他聲言被學生盛情感動,考慮會以較高風險的方法繼續前進。今日王維基在香港電視facebook專頁撰文,答謝支持者。
錢易賺.情難求 ﹣ 王維基
問我走到這一步,是否感到後悔踏足這個行業?
我肯定地說,半點也沒有。沒錯,我輸了,輸在一個不公平和不透明的制度下。有人說我花掉了九億元,估計我的心情必定很痛,但這絕對是錯誤的臆測。
我十七歲已開辦補習社,做生意賺錢;大學時期,更為學生會舉辦的「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紀念活動,賺得十多萬元,因此,我從不認為賺錢是難事。
經營這個電視台,從游說同事們加盟,到合作、爭辯、拍枱,再和解……可謂患難見真情。前天,我們舉辦了員工大會,向同事們交代公司將會大規模裁員,同事們哭了……但大家不是在哭責怪公司,也不是擔心自己的去向,而是心痛可惜。大家恐怕很難再有這樣的凝聚力,令擁有多年經驗的從業員聚首一堂,發起革命。同事的前途、公司的損失,不足以令我們流淚;我們痛心的是,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一群熱心、熱血改革電視業的人,竟被人打沉。
一群是抱著獅子山精神、希望創一番新景象的人;一群熱血的年輕人,就這樣被打散了。

自卑的巨人 笑談大夢想

■王維基。

【專訪】
想不到王維基會變成悲劇英雄。
一年多前,他在九龍半島酒店日本餐廳跟記者午膳。當時候,他搖旗擊鼓,也在半島酒店高調面試請人。能走100公里的毅行者,身邊公關女同事Jessie,也能長跑10公里,身形跟老闆一樣fit。
席間,王維基聽《蘋果日報》總編輯張劍虹(沙膽虹)講述《壹週刊》創刊時與肥佬黎一起面試請人,表現得特別感興趣。當時他寫專欄,口述在新媒界所見所想,Jessie筆錄,很相信自己已經進入傳媒人的狀態,一心想寫下新免費電視台的建造史。
立心要做傳媒老闆,他對黎智英顯得很有好感,聲言最不喜歡愚蠢的下屬,也不想為蠢人花時間。
「為何你有這樣的性格?」記者問他。
「不如你幫我做編劇,現在編劇裏的人物,都不夠深刻,沒有人肯花時間了解人物性格背後原因。」王維基想做巨人,有多少與自卑有關?
「讀書時候生得又瘦又矮,追不到女仔,其實,我是一個很自卑的人。」坐着看中年王維基,不會立刻感覺他有多矮,只能感覺他心裏夢想有多高。他跟沙膽虹回憶念中文大學時買台灣平價書的年代,突然又飄出一點中大人的樸實情懷。
聽到王維基重視幕後人才,心裏很高興。他認為以往電視幕後人才薪金低得可恥。他說,若果要員工跟你全身投入作戰,最少要給好安家費。

高薪感動創作人才

在巿場為本的原則下,他願意給予數萬元或以上的月薪,把不少資深幕後創作人都感動了。不尊重創作人才,是以往電視傳媒「黑暗」之處,王維基提出的條件,讓圈中人期待創作環境會有天亮一日。
他欣賞年前被人稱為「神劇」的《天與地》,記者只看了最後幾集,個人判斷,相信戲劇感染力,來自最深厚的精神與最淺白的表達,而非透過人物生硬的把主張變成對白。如果師奶不喜歡,或許就是最簡單的探針。林懷民的舞蹈,不是連不識字的鄉民都會感動嗎?若果香港電視文化要向前走,不要相信一個人,但要相信每一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
為了提升,王維基不怕殺入新的陣地,有時太深的了解反而有牽絆,走不快,也走得難。一直以來,他看所有不接受他的人、所有不看好他的人,到最後,只能成為燃燒力量的油膏。可是,他沒有明白,港英彼時電訊戰,跟回歸後的傳媒政治暗流,絕對不是人與人、企業與企業的較量,而是人與一個背後權力的較量。
其實,要了解不接受你的人,也要了解不接受你的環境。一個電視巨人的誕生,沒有毅行走出來的哲學簡單,更不是一條橋的事情,背後,有太多因素。走了一圈,王維基今天再嘗被拒絕的苦澀。少女是無知又無情的,而政治,既無常,又無邊。甚麼時候擺甚麼姿態,知彼知己,是一生的智慧。
記者:冼麗婷

自卑的巨人 笑談大夢想 | 蘋果日報 | 要聞港聞 | 20131018

【電視風雲】王維基撰文感激支持者:錢易賺 情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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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時間: 1018 19:09

日前香港電視不獲政府發放免費電視牌照,當日發起撐發牌群組兩日突破40萬likes;數千人現身中大參與王維基講座以示支持,他聲言被學生盛情感動,考慮會以較高風險的方法繼續前進。今日王維基在香港電視facebook專頁撰文,答謝支持者。
錢易賺.情難求 ﹣ 王維基
問我走到這一步,是否感到後悔踏足這個行業?
我肯定地說,半點也沒有。沒錯,我輸了,輸在一個不公平和不透明的制度下。有人說我花掉了九億元,估計我的心情必定很痛,但這絕對是錯誤的臆測。
我十七歲已開辦補習社,做生意賺錢;大學時期,更為學生會舉辦的「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紀念活動,賺得十多萬元,因此,我從不認為賺錢是難事。
經營這個電視台,從游說同事們加盟,到合作、爭辯、拍枱,再和解……可謂患難見真情。前天,我們舉辦了員工大會,向同事們交代公司將會大規模裁員,同事們哭了……但大家不是在哭責怪公司,也不是擔心自己的去向,而是心痛可惜。大家恐怕很難再有這樣的凝聚力,令擁有多年經驗的從業員聚首一堂,發起革命。同事的前途、公司的損失,不足以令我們流淚;我們痛心的是,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一群熱心、熱血改革電視業的人,竟被人打沉。
一群是抱著獅子山精神、希望創一番新景象的人;一群熱血的年輕人,就這樣被打散了。

【短片】【電視風雲】艾威指拒解釋不發牌原因會成為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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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 1018 22:35 / 建立時間: 1018 10:10

謝榮耀攝

香港電視旗下藝人艾威在電台節目表示,港視不獲發牌令他感到不開心,心情像有親人離世,亦改變了他對一些事情的價值觀,例如他一向認為機會是留給最有準備的人,但發現現實非如此。
艾威指過檔到港視原意是為求突破自己,及後覺得有使命感,感到是要進行一場電視業的「革命」,亦感受到同事的熱誠及凝聚力。他認為香港電視出現,令整個行業的薪酬待遇及工作時間都有改善,形容公司的士氣相當高,自己有時感動到哭起來。他批評當局以強硬姿態拒絕交代行會考慮發牌的因素,又認為有了這次的做法,以後行會可以在其他事上不解釋便作出決定,星期日會參加在政府總部外的集會。

【網上論壇】冇資格做奴才
(自由撰稿人 黃禮興)

4,440

建立時間: 1018 17:00

政府日前宣佈增發兩個免費電視牌予奇妙電視及香港電視娛樂,但無交代香港電視網絡出局原因;右二為商經局局長蘇錦樑。(資料圖片)

香港電視出局,特首在這事件上的行為與自己的前途玩火。到底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策,還是唯命是從的選擇,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看到的是,行會在密室裏完成一宗不可告人的決策。這決策沒有贏家,只有輸家。
我們在電視娛樂方面少了一個有誠意,有能力,有衝勁,有思維的市場參與者,對於近乎死寂的娛樂事業,或許是一個損失,許多人都期待王維基的新思維能否為電視廣播引起一翻革命性的改變,不竟他是三位申請者之中最能引起注視的,他敢言敢行已足夠代表香港人的精神。但一切就是這樣無端的,隨意的,沒有原因的,突然「被殺害」了,沒有幻想了。
電視發牌已拖拉了好幾年,大家都想到,這是政府故意阻延的結果,箇中原因當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任誰都難以猜透其玄機,這秘密將會永埋於那個最忠心,最聽命於黨指揮的「領導」和他那班核心成員的心裏頭。
發牌的前期工作不是已經做好了嗎?為何還要拖那麼久?那很明顯當中確有爭議不下的理由,或者是決策者故意拖延,試圖以時間消耗對手的實力,但當政府突然宣佈香港電視網絡出局時,便明白到,我們的決策者何來這樣的智慧!
在這個金權世界,生存的最佳方法,要不是有金,便是有權,當然最理想的是兩者俱備。但當兩者都沒有的話,那惟有依附權貴,乖乖的做個沒有靈魂,唯命是從的好奴才。
或者有人看到會說:喂!請不要罵人,每個人的生命都是自己的,所以都有權選擇自己要過的生活方式。
我會這樣回答:但是,你知道嗎?做奴才是需要高度的智慧,一般人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的,替主人辦事絕不能馬虎,行事前要好好籌謀,出一點計,事情要做得完美,不着痕迹,要顧及主人面子;不然的話你休想當奴才。
在這個事件裏,政府也做得太着痕迹了。要人家死,好歹也給一個理由,做一齣好戲,給大家一個似是而非的原因,要對方死得甘心,死得冥目。
大眾市民無論如何都猜不透政府的目的,但這也不重要,因為政府卻示範了另一樣更為精采的給我們看,就是如何在黑箱作業,政府的行政已偏離常規,不從民意,只聽命上級的指示,罔顧港人的利益。
我們的特首或者不知,香港人可以暫時不談政治,可以忍耐推遲普選,但絕不可以不看當天多姿多采的電視娛樂,香港人需要一個無盡幻想空間,用以逃避殘酷的現實,一個資訊的平台用以學習求生的技巧。特首你的智慧往哪裏去了,你扼殺了香港電視,扼殺了一班從事娛樂事業人員的夢,扼殺了全香港人的選擇,最後也扼殺了自己最後的誠信,扼殺了中央對你的信賴,或者你就連做奴才的資格也沒有。這事件已響起警號了,不知我們的特首有沒有聽到呢!

【電視風雲】林煥光:不發牌非倉卒決定

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表示,特首梁振英及行會是經過長時間、多番討論,進行相當複雜的判斷,才決定不發牌香港電視網絡。他與梁振英及商務及經濟局局長蘇錦樑的口徑一致,以保密制作擋箭牌,強調不可披露自己及行會成員在討論發牌事宜上所發表的意見。他指並非倉卒及草率地作出不發牌的結論。
林煥光指香港電視可以司法程序提出反對。他表示,知道不少人好欣賞香港電視主席王維基的幹勁,並對不發牌的決定好憤怒;他認為王維基是個不易放棄的人,以其能力及幹勁可在往後繼續發熱發光。不過,他不評論有報道指政府委託顧問公司的報告揭示香港電視網絡比電訊盈科的香港電視娛樂更有優勢。

2013年8月1日星期四

請你來十五分鐘也好 - 20130701 - 蘋果日報

 

請你來十五分鐘也好

2,369

■壹傳媒主席黎智英昨日到中環飲早茶後,稱連串事件將激發更多人上街。

你來十五分鐘也好,真的。也許你花不起幾小時的遊行,也許烈日下你覺得辛苦,也許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你到一到都好,十五分鐘也好:你做了你該做的份內事,你會安心。

這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我們一起為普選的最後時刻走出來,十五分鐘也好。假如自由是高貴的,那麼,這一刻,維園也是高貴的。我們都為了自由而來了,人潮中蕩漾着一股清流,一股希望的清流。那是關鍵的一刻,也是歷史的一刻。
我們在爭取,因為我們心中有的是希望。你來了最好,我們一起抱着這份卑微的希望。我們都是香港人,香港的命運我們既然要面對,難道我們就甘心坐在家裏看着歷史的背影緩緩遠去?為甚麼不給歷史的關鍵時刻傾注多一份希望?給香港的明天帶來你十五分鐘的鼓勵吧,就十五分鐘。這短短的十五分鐘裏,你和歷史的緊要關頭輕輕擁抱:你來過了,你見證了,你承諾了,你是真正的高貴的香港人!

請你來十五分鐘也好 - 20130701 - 蘋果日報

2012年10月19日星期五

壹週刊 - 1180 - 萬無一失的投資

 

事實與偏見

萬無一失的投資

2012年10月18日

有兩個錢在手的人現在真的不知該如何投資才好。世界經濟前景太不明朗,歐元區不知什麼時候會爆煲,十一月美國大選,如果奧巴馬連任,他必定會變本加厲,狂推像全民醫療保險般的社會主義政策,那對全世界經濟造成的損害必將大鑊過大鑊。

歐洲、美國、日本等大國都在狂印鈔票以圖挽救疲弱的經濟,大家都知道這必定將本已危機四伏的經濟局面更形惡化,故此遲早會出事;而一出起事來,其後果必然是災難性的。可是我們很難估計什麼時候會出事,什麼產業、哪些地方會出事。
災難愈大,便帶來愈大的機會,這是必然的。那麼機會將在哪裡出現呢?現在市場訊息非常混亂,大家都不知道災難會在哪裡出現,故此我們也無法知道機會在哪裡。
過去一年,美國股市攀升六成,地產也有復甦的跡象。香港股市雖為大陸拖累,但樓價瘋狂飆升,有地產股穩住陣腳,股市不致太殘。面對這般局面,既然沒有人知道災難什麼時候會來臨,(甚至可能幾年之內也不會出現),那麼揸住現金無利息可收,乾巴巴看着銀紙發霉,那豈不是很蝕底?何不趁機炒短線,到出現災難便速速沽掉賺些甜頭?
沒有人是生神仙,故此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災難。到頭來要入市短炒的人,可能根本便不需要什麼理由;他們只是忍不住手,故此隨便都會找到藉口讓自己炒得心安理得。通常在股市輸死的也往往是這些 busy body的炒家。

投資的第一戒條是忍手,看着價格飆升,便要有坐懷不亂的定力,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投資。明知大勢走向災難,而前景絕不明朗。在這樣的時候,拿出定力—— sit tight——是投資的金科玉律。為了蠅頭小利而入市,不甘蒙受些微損失而離場,往往是炒家走向滅亡最順滑、最直接的道路。
幾個月前,香港地產離譜地狂升。那時我問過一些地產炒家:新界的樓價貴到超過萬元一呎,那是否太離譜了?他們異口同聲說樓價還會再升。他們說的理由很簡單,也非常合情合理。
他們說香港有法治,沒有貪污,社會設施完善,治安好,醫療設備服務先進可靠;市場機制健全、透明,從業員既有操守誠信而又專業;加以香港是個購物天堂,貨品明碼實價、不賣假貨。只消拿貪污肆虐、缺乏道德文明、沒有法治、誠信和操守的大陸跟香港一比,賺了兩個錢的大陸人怎會不對香港趨之若鶩?

就算他們不是要移民香港,只消有條件,也會想在香港設個竇口。這麼一來,香港的人口又怎不愈來愈多?新增的更大都會是較為富裕的人,要是這個趨勢持續一二十年,那麼香港的地產真的是想衰也難也!他們這個分析可以說無懈可擊,看不出有什麼破綻。然而令我感到不安的從來都是這些萬無一失的投資論。
人是環境的動物。像這種萬無一失的投資論都是大好市時的條件反射,一旦市況逆轉,他們的想法便會完全不同了。不,你會說這些人是根據事實作出邏輯的分析,而不是給大好市衝昏了腦袋而一廂情願作出的感情投射。及至市況逆轉,出現一番新的事實,也就要應用上另一套邏輯,因而得出另一個同樣地順理成章的分析。環境改變了,人的視野、邏輯和情緒也會隨之而改變。
例如,大陸經過三十年持續經濟高速增長,譜寫出了繁華富裕的青雲路,但這也造成了「明天會更好」的慣性樂觀和自滿,令官僚和商人——尤其是在國營企業掌權的官僚「商人」——對困難漫不經心甚至麻木,由是讓困難不斷累積,以致形成小事化大,大事成災的局面。

在這樣的局面下,萬一經濟下滑,這不僅會觸發經濟災難,更會造成社會騷亂。社會騷亂又倒轉過來加劇經濟災難的殺傷力,惡性循環便像滾雪球般令社會騷亂升級。最後觸發的經濟、社會動亂不僅令人慘不忍睹,更會衝擊僵化的政治體系,迫使執權者迅速作政治改革以應變,希望藉此獲得人民的授權以控制亂局。
可是要迅速作出政治改革又談何容易?即使形勢劍拔弩張,既得利益者必然戀棧權位以致遲疑不決、蹉跎時日,激發更大的民憤令亂局更形惡化,最終執權者便只可孤注一擲,出動軍隊暴力鎮壓。
即使鎮壓成功、敉平亂局,政府的威信可徹底破產,在槍桿子的威脅下人民更徹底絕望。六四後的中國便是這樣陷入了文革般的恐怖氣氛中,讓人民再次活在恐懼的陰霾下。這種局面可能只會維持一個短暫的時期,也可能只有到了這等地步,執權者才會作出徹底的政治改革,可能到那個時候中國才會走上真正富強的康莊大道。
但在鬼哭狼嚎的恐懼絕望時期,香港人不雞飛狗走才奇怪呢,到那個時候地產物業怎能不跌到喊阿媽?上述當然是個非常悲觀的推斷,但若非逼虎跳牆我真的想不到在什麼的情況下,執權者才肯作出真正的政治改革。

中國經濟已露出衰退的端倪,而通脹又蠢蠢欲動;不扭轉這個趨勢,局面只會變得愈來愈兇險。萬一歐洲的情況惡化,而共和黨的羅姆尼又選上美國總統,他必然大刀闊斧砍掉奧巴馬的大花筒項目,為經濟帶來短暫收縮的陣痛。影響所及,中國同時出現嚴重的通脹和經濟衰退將一點也不出奇,這對香港樓市造成的負面影響是不容低估的。
就算這些推斷通通落空,美國的聯儲局和歐洲中央銀行都已承諾將無限量泵水救市,而日本、中國等亞洲大國又大量印鈔票刺激呆滯的經濟。無限量的貨幣湧入市場,那是不可能不激發通脹的。
現在不管有多少負債,也不管是私人還是企業都在努力減低負債( deleveraging),這是人心悲觀、取向保守所使然,故此至今我們依然看不到通脹抬頭的跡象。可是人心一旦轉趨進取,開始動用資金投資置業或擴充經營,通脹便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頭來。到那個時候利率也將會從現在的零息水平迅速地飆升。要是利率漲至六、七厘,現時只有兩、三厘回報的香港地產不跌到叫阿媽才怪呢!
世上絕無十拿九穩、只升不跌的投資。愈是看似萬無一失的投資也就愈是危險。香港的樓市正是處於一個這樣的狀態。

黎智英

(黎智英)

壹週刊 - 1180 - 萬無一失的投資

2012年8月11日星期六

壹週刊 - 1170 - 事實與偏見 聖人志氣

 

事實與偏見

聖人志氣

2012年08月09日

我時常在這裡寫一些晨早發生的事情,題材像是在不斷重複,彷彿除了早晨我便沒有別的生活了那樣,這不難令一些讀者感到好悶。要是讀者們有這個感覺,他們一點兒也沒有錯。說老實,我起得早,別人尚在夢中,我已開始一天的生活,儘管所謂生活只是我跟一壺燙滾的茶而已。

天矇光,耳際聽到的是蟲聲,偶然有幾聲鳥鳴,聽來疑是自己的心裡話。四寂無人,靜靜地隨着大地生活,無怨無艾,心中只感激上天賜我這段自己的良辰。這孤寂的世界令我感觸良多,寫作時很難不夾雜自己的感受。不過這些都是私事,其實不宜多提。
沒有作奸犯科,你便以為無事不可對人言嗎?其實不然。每個人都有他的秘密,因為世間上沒有人是聖人。任誰都有個過去,都有秘密。事實是人誰無過?既然世上沒有完人,那麼我們又怎能不謙卑地對待自己的缺陷,為自己留點秘密?給自己缺陷一點保留是對別人的尊重,也是做人的基本禮貌了,而禮貌是促進社會和諧的要素,故此保留點秘密、尊重別人的私隱是重要的社會機制。
若然要設計理想的社會,自然不過的邏輯是給這個社會安排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那不便是最理想的社會了嗎?不用細想也知道,事情可不是這樣的:世界永遠在變,故此世上沒有一樣永遠都是最好的東西:今日是最好的,明日可能凋零;今日是最差的,可以是明天之星。不能容納人性缺陷的社會不會有未來。
社會是一項仍在施工的工程( work in progress),人亦是在個施工中的工程。天下萬物都在面對物競天擇的考驗,萬物都帶着缺陷在適應生存,缺陷修復了,環境因而改變了,新的缺陷便浮現。

人誰無過,故此修復缺陷的道路便永遠也走不完。人皆有秘密,那固然是為了遮掩缺陷,更有助於減少人與人之間的磨擦,讓缺陷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在隱蔽中修復完善。不要忘記,無論人或社會都仍在施工中,未是成品,在這施工的過程中秘密提供了緩衝的時空。
在紐約工作時認識一對夫婦。那時我才二十歲出頭,而他們大概是三十歲左右吧。一晚我們在外吃飯後,他們邀請我回家喝咖啡。坐了下來沒有多久,他拿出一本相簿給我看,裡面全是他老婆的裸體相片。照片中的她纖毫畢現,姿勢大膽。那時我血氣方剛,看得血脈賁張,尷尬非常。
後來他們還帶我到睡房,牆上掛滿更大、更誇張他老婆的裸體照片。她貌美性感身材好,在那個年代這樣的裸體照片難得一見,而相中人竟然就站在眼前,怎能教人不亢奮?可是經過這一趟後,我對這兩夫婦敬而遠之。在我來說,不管他們當時有什麼意圖,毫無私隱的暴露是來得太沒有禮貌了,假如那時他們保留點私隱,可能我還會跟他們保持友誼。
是的,在人誰無過的人間,沒有私隱秘密也就倫理也不保了。社會倫理要求人們坦白,不過有些事情卻不宜過於坦白,否則肉帛相見便只會令大家尷尬。不管至愛親朋,還是點頭之交,都是保留點緩衝空間為妙。即使親朋間分享秘密,顯然亦親疏有別。不同階層的人分享不同層次的秘密,社會因而形成了等級和制度。不同層次的秘密便像其他人際關係那樣形成了社會結構。
蕭萬長前副總統提醒一些人萬勿在正義迷思中迷途。他似乎是說有人為了名留千古而充當正義化身,也就是要做聖人了。這樣的人自以為有聖人的智慧和道德權威,因而跟所有獨裁者一樣,要以無限的威力為人民謀幸福。可是蔣經國時代做得到的事情,在今日的民主政局下想故技重施,便未免發夢得太早了!
就拿證所稅來說吧。台灣財經市場的發展遠遠落後於香港和新加坡,要迎頭趕上便非要透過降低交易成本、促進效率,給投資者提供方便不可。馬英九卻為正義的光環蒙蔽,誓要加收證所稅,導致台灣的財經市場無望在國際財經市場佔一席位。總統追求那點丁兒的聖人虛榮,卻足以給台灣財經市場帶來可怕的後果。
政府積極有為,諸多干預,而非針對解決問題,尚且弄出亂子,更何況不只是干預而是要做聖人典範的政府?看來真的是有人像蕭前副總統說的想做聖人,而他也真的在做夢了。假如有人是在夢遊中治國,那麼今後四年台灣怎能不好大鑊?蕭萬長不愧是個菩薩心腸的智者,他臨別贈言的每一句話都鏗鏘有力,字字千金,過去四年馬英九政府卻白白浪費掉這樣的人才。台灣不是沒有治國人才,而是欠了運氣。
要做聖人,便千萬別忘記《聖經》是怎樣說的。《聖經》說,充當聖人者必招上帝嫉妒,以致災難降臨其身。災難若然只是降在這些人的身上那還好,要是整個台灣寶島要承受災難,那便太對不起兩千多萬台灣人民了!一個人追求虛榮,卻要全民替他埋單,執權者能不三思?
況且,聖人完美無瑕,沒有缺陷,因而沒有必要遮掩秘密私隱。可是想當聖人的馬英九和王建煊,真的可以毫無保留地以真臉目示人嗎?不可能吧?!這些人可能比一般人來得更矯揉造作呢!世間上的聖人都是偽冒的,他們的秘密便是最好的試金石了。

十多年前我偷偷向細良借 A片看,再三吩咐他堅守秘密。幾個月後有台灣同事問我,細良借我的 A片正不正,那時我才知道細良這個死仔將秘密通了天。秘密只好自己守,不能靠別人替你守。 A片事件令我反思:幸好我沒有在公司亂來,否則只消輕輕碰上,公司上下便不難以為多了個事頭婆,想到這樣的畫面有多恐怖!秘密是自己的,告訴了別人的秘密那已再不是秘密了,而是你給予別人分享你秘密的特權;既然給予別人特權,別人將這特權與人分享,又有什麼問題?
找人替你守秘密,電光石火之間,秘密便會在 Facebook上流傳。現在做姘頭的都無須擺酒了,跟你上過床,朋友即在 Facebook上為你歡呼、慶祝,在滑鼠上 click數下,一切搞掂,何需什麼繁文俗禮?
所謂宅男、宅女的定義,不正是足不出戶而全世界的人對你的身份都瞭如指掌嗎?請記住,在宅男、宅女的世界裡,私隱反而更透明。除非你完全沒有私隱,否則千萬不要輕易交出分享私隱的特權。可是沒有私隱也不會令你變成聖人,那只是證明你是個露體狂而已!

黎智英

(黎智英)

壹週刊 - 1170 - 事實與偏見 聖人志氣

2012年3月1日星期四

壹週刊 - 1147 - 事實與偏見 不是蠢,是窩囊

 

不是蠢,是窩囊

2012年03月01日

那天一班朋友到我家中午膳,其中有位朋友的 IQ(智商)超過 160,故此自小便被人以神童相稱,即使如今幾十歲人了,人們仍把他喚作神童。智商高,往往別人講一句話,他腦袋裡便泛起十多個意思,故此年輕時他都不大聽得懂別人的說話;年紀大了,腦筋慢了下來才漸漸明白別人的意思。

我的 IQ不過 110左右,不大明白腦筋轉數快造成的困擾。老實說,我從來不相信一個人的 IQ高低會決定他有多少本事。 IQ只測試一個人對某些問題的反應有多敏捷、靈活,天曉得這些測試結果有多準確!人的腦袋在電光石火之間變化萬千,只消搬一堆死板問題出來便可以測度出其智商有多大本事?這不是太匪夷所思了嗎?
不過,測試結果有多準確也不是個關鍵,除了智商人便沒有別的本事了嗎?人是有靈魂的,除了智商人還有感情、直覺(潛意識的反應)、經驗和性格,處事做人難道這些元素都不重要嗎?智商高,但完全不曉得照顧別人的感受,這樣的人又有可能成功嗎?思想靈活、反應快,卻缺乏出於直覺的把持執着,那又可能有真正的頓悟和理解嗎?
他舉一反三,卻沒有實際經驗,到要解決具體問題,便只曉得憑空想像,除了空中樓閣,又還想得出什麼可行的辦法?他話頭醒尾,做起事來卻畏首畏尾,毫無擔當,他又有本事成就一番事業嗎?不可能吧!沒有堅毅不屈、敢於承擔的性格,誰會信賴你跟你合作?莫說是智商高,即使聰明絕頂那又有個屁用?!
就拿這次香港特首選舉的豬狼之爭來說吧。一般人都說唐唐笨拙如豬,這個說法又公道嗎?他做財政司的成績也不差啊,他又怎會是豬般地蠢鈍?他降低、最後廢除紅酒稅,不便一夜之間令香港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紅酒貿易中心嗎?他廢除遺產稅,不又令香港發展成為資產管理中心嗎?蠢豬是做不出這些成績來的!
不,唐英年一點不蠢。他角逐特首弄得名譽掃地,那不是因為他蠢而是因為他的性格有「缺失」。被揭發有婚外情,他不以男人應有的腰骨脊樑承擔責任,拿起勇氣為自己的「缺失」懺悔、道歉,反而要婚外情的最大受害者——他的老婆——為他辯護,為他臉上貼金、稱讚他是個好男人。唉!這樣了無承擔的男人做個小丈夫尚嫌不足,怎能當七百萬香港人的特首?!
好了,糊裡糊塗總算給他把婚外情混過去了,他便滿以為可以穩坐特首寶座了(三尺孩童都知道北大人已欽點了他做特首),嚇!人算不如天算,無尚權威欽點的如意算盤竟給他的窩囊性格搗亂。他大屋僭建地下室事件一曝光,他縮頭烏龜的性格便暴露無遺!這一回他又揪出他可憐的老婆做擋箭靶,把僭建的責任完全推在她身上,而這個可憐的女人又只好垂着頭淚水盈眶地默默承受。唉,這樣的人又還算是男人嗎?男人也做不成,又怎可能做七百萬港人的特首呢?!

這一次無尚權威的北大人一言堂也保不住他了!他徹底失敗(難道時至今日北京的大爺還會撐他嗎?)唐英年的失敗難道是因為他的 IQ低嗎?不,他失敗,那完全是性格窩囊、欠缺擔當所致。性格才是命運,不是智商,大家還看不清楚嗎?!
又是另一個競選的故事。知道對手將要揭發兩年前他與女助手的緋聞,而他老婆也同時知道這個消息了。回家路上,他沒有想過找什麼藉口向老婆作解釋,也沒有想過找理由求老婆原諒他,他只是擔心老婆的反應:她會否帶同孩子一走了之?她會否一時氣憤做出傻事?孩子們又會否從此不再尊重他、對他的訓誨嗤之而鼻?
他知道老婆一定早已在家中門口等他回去。他緊張萬分地衝開大門,老婆果然站在門口繑起雙手咬牙切齒向他怒目而視。見到老婆來勢洶洶,他在老婆面前幾尺止步,耷低頭、垂低雙手抬眼可憐盼盼地望着老婆。待到氣氛稍為緩和,他緩步走過去輕輕用手搭着老婆的肩膀,一起步入偏廳。
掩上門,他轉身過來問老婆:「孩子們知道了嗎?」老婆說未,跟着問他:「那是真的嗎?」他認了,還未說完「對不起」,「啪」的一聲老婆猛力摑了他一記耳光便掩臉痛哭。他將老婆擁入懷抱,低着頭在她耳邊不斷說「對不起」「對不起」。畢竟是兩年前的事了,激動過後,她平復了下來。他們開始商討怎樣跟孩子們說這個事情。他們決定一起跟孩子們解釋,老婆認為他們應共同面對孩子們、一起承擔責任。

之後,他們商量怎樣面對競選的支持者和選民。他堅持自己單獨去面對。老婆已經受了這麼大的傷害,蒙上那麼大的恥辱,怎可能還要她若無其事地面對群眾?最後老婆出奇地問他:為什麼不懇求她原諒他?到這個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哭了,他說不要她在這個時候原諒他,他要自己每一天都背負罪咎好警惕自己,以免重蹈覆轍,直至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或者等到老婆走之前,才告訴他是否原諒他。
他老婆堅決不許他這樣,要他在那一刻便接受她的原諒。她說:雖然他犯了錯,她仍然以他為榮,她相信孩子們也一樣。而且,既然他們向孩子們共同承擔責任,她不願意見到他這個一家之主給罪咎壓扁,她要一家人今後融洽地生活。他覺得她言之有理,接受了她的原諒。
第二天傳媒大肆報導他的醜聞,支持者都大為失望,但見到他獨自出來面對醜聞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老婆沒有出來支持他?」每個人都這樣問,因為這是政客處理緋聞的一貫手法。台下群眾議論紛紛,喧嘩一片,他靜靜地走到台前,靦覥地抬起頭望向群眾,拿起麥克風說:「對不起,我辜負了你們!」他強忍着泉湧的淚水,默默地站在那裡。
良久,他才再舉起麥克風說:「你們一定奇怪為什麼我太太沒有跟我一起出來面對這醜聞。我想告訴你們,我不能讓她這樣做。她已為這件事受到極大的傷害和恥辱,我不能讓她在群眾面前受到更大的傷害和恥辱。是的,這件事大為打擊我的選情,但我太太和家人蒙受的損害則更大,我要先保護和拯救家人才能安心和有勇氣繼續作競選活動,請大家諒解我。這是我犯的錯誤,我必須獨自面對。這件事情嚴重地辜負了你們對我的信任和支持,對此我感到極大的罪咎,我謹向大家致以萬分的歉意。」
他在台上深深地向群眾鞠躬,跟着說:「我不奢望得到各位的原諒,但我想告訴大家,我犯了嚴重的錯誤,也得到了極大的教訓,我會吸取教訓,從此要做一個更誠實、更盡責的人。我希望大家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以今後的工作贏回大家對我的信賴和支持!」
他一直以誠懇和勇敢的態度面對醜聞,無論對手怎樣攻擊他,他都沒有巧言令色迴避問題,繼續競選活動。他的醜聞爭議漸漸平息了,再咬着這個議題不放只會帶來反效果,故此對手也停止用醜聞來攻擊他。最後他擊敗對手,成為美國五大州的州長之一。

小啟

張良清老兄,久失聯絡,甚念;見字請致電《壹週刊》或《蘋果日報》與我聯絡。謝謝。       智英

壹週刊 - 1147 - 事實與偏見 不是蠢,是窩囊

2011年9月15日星期四

壹週刊 - 1123 - 事實與偏見 巴黎美食

 

事實與偏見

巴黎美食

2011年09月15日

「黎先生,你很久沒有來了!今日見到你真好。昨天我們才說起,好些熟客這幾年來沒有出現,提到了你,估不到你今天便來了,真巧!」 Petrossian樓下的美女知客一見到我便搶着跟我這樣說。真巧,今天我們本來也沒有打算來這裡午飯的。

早上沒有吃早餐,喝了杯茶便和老婆去逛菜市場。在相熟的幾間店坐坐,買點東、買點西,聊聊天,兩個多小時便是這樣過去了。回家路上經過菜市場邊賣意大利熟食的小店,感到肚餓,想起他們做的家常 risotto非常好吃,於是跟老婆商量,不如便帶小孩子來這裡午飯吃他們的家常 risotto吧。這間店以外賣為主,門口行人道上擺放了幾張小枱招呼堂吃顧客,午飯時間大都坐滿在附近上班的人。我們一家五口來午飯,不預先訂枱難免向隅。
訂枱時我們順便買了些乳酪。老闆娘跟我們相熟,付款時她走入廚房拿了個意大利炸飯團送給我。嘩,真好吃,飯團熱辣辣,咬一口,酥脆的味飯即時在口中融化成馥香的美味。飯團是用隔夜的各種 risotto混合再蘸上麵粉炸的。只此而已,沒有別的配料。不刻意調味,而美味天成,那才是真正鬼斧神工的味道啊!刻意而為往往反而沒有渾然天成的意外精彩,我信焉!這間店叫 Il Giramondo, rue de Grenelle 75007 Paris, tel: 0145511065 contact@ilgiramondo.fr
像這樣的意大利熟食店在巴黎任何菜市場附近都總會有一兩間,而通常都很有水準,更是價格便宜。我們一家五口吃到撐起肚皮消費亦不過是幾十歐羅而已。到巴黎旅遊,到這些熟食店買幾味喜歡吃的餸餚回酒店用微波爐翻熱,開瓶紅酒或白酒佐餐,便是既便宜又豐富的一餐了。
菜市場邊還有間專做外賣的越南熟食店,同樣設有七八張枱招呼堂吃顧客,食飯時間也往往坐滿了人。光顧的大都是附近的街坊,可見他們都以此為飯堂。他們供應的越南牛河 Pho,越南春卷,蒸釀粉皮,牛肉粉卷,越南炒貴刁,香茅雞飯,牛肉蒙粉和雞蒙粉都好吃,而最多人吃——也是最好吃的——是什錦煲仔飯。

這個什錦煲仔飯上桌時尚熱得吱吱作響,這個時候揭開煲蓋,打隻生雞蛋落滾熱辣的飯面,將牛肉、魚肉、雞肉、魷魚和芥蘭粒與部分已烤成飯焦的金黃色的米飯撈勻,一啖入口,口感色香味渾然為味覺高潮。這顯然是越南媽媽靈感高漲時,把不同肉類和蔬菜混雜放進飯鍋裡炮製出來的神來之筆。
這間媽媽飯店是我家肥仔發現的,而自此愛上。吃過這個什錦煲仔飯會口乾乾的,要飲好多水才妥當,那是因為醬油沾上了味精,是個小瑕疵。不過,叫人吃得高潮迭起的煲仔飯要價不過十三、四元歐羅,那又怎能吹毛求疵?
不過,不是所有越南熟食店都有水準的,有些更是差勁得很。有不少所謂越南店實則是溫州人經營的,他們在用料上鑽空子,品質參差不齊,這跟意大利熟食店很不同。意大利人講究傳統,溫州人則只顧賺錢。越南人經營的,品質不會差得到哪裡去。越南人愛吃,也曉得吃,加以他們工作態度嚴謹而細心,故此廚藝一般不錯。上述那間是越南人開的,叫 Dong Phat, 10, rue Malar 75007 Paris tel: 01 45 56 16 49 begin_of_the_skype_highlighting 01 45 56 16 49 end_of_the_skype_highlighting.
從菜市場回到家中,見到我家肥仔正在替自己及妹妹弄早餐(像他們這些十六、七歲的青少年是晚上不願睡,早上卻很遲也不起來的一族)。他全神貫注地將大葱和剁碎的蝦米煎香至淺啡色,大手灑在灼好放在滾熱的高湯中的麵條上。

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我深深感動,驟然想起,這孩子央求過我好幾次帶他去嘗嘗魚子醬的滋味,這才令我想起這一刻飢腸轆轆,正是去吃膩滯的魚子醬的大好時機。跟老婆商量過後(老婆永不拒絕兒女要求,故此她一定首肯),請她取消意大利熟食店的訂位,改而在 Petrossian訂座。
Petrossian是俄羅斯裔美國人所開魚子醬(俄羅斯的)專門店,也是最好的俄國/美國魚子醬餐廳,早在 1920年便在全巴黎開業。記得十多年前,我跟老婆在聖誕節前幾天路過這間魚子醬專門店,見到門口有一大群衣著講究的紳士和貴婦在排隊,令我好生奇怪,便問老婆這些人在等什麼。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是排隊買昂貴的魚子醬,從此我便對 Petrossian留下深刻的印象,而魚子醬更給我一種神秘的吸引力。
不是嗎?魚子醬貴得要命,卻那麼多上等人排隊輪購,那又怎不匪夷所思?及後光顧過這間餐廳,發覺名不虛傳,之後便常來幫襯。幫襯得最多的時候是小孩子在巴黎上學的那一年。趁着小孩子上了學,我和老婆常到這裡午膳。小孩子不愛吃魚子醬,他們尚未懂得欣賞那微妙的味道,而那時我尚較為年輕而又精神充沛。
這一次跟老婆和肥仔去,感覺便截然不同了。說到底我年紀大了,再沒有精力和胃口消受這樣膩滯的東西了。吃過這一餐後,我和老婆都說,雖然食物水準一流,服務也沒話可說,但以後都不用再來了,因為價錢實在太貴了,甚至肥仔也說這樣窮奢極侈地吃魚子醬是太折墮了。
在我們家附近,位於 Plaza Anthenee後面有間街坊意大利餐廳,我們試過好幾次但都訂不到位,幾天前終於訂到了,於是我們一行五人去幫襯。我們一齊分享幾道頭盤,菜式簡單但好吃到不得了。我要了經理推薦的龍蝦麵作主菜,鮮甜爽韌,令我連連給經理豎起大拇指以示讚嘆和感謝他的推薦。我沒要甜點,但試了老婆仔女要的,好吃到令我幾乎忘記了糖尿病的危險;若然不是有老婆用她嚴厲的眼神盯着,真的會要一兩份來吃個痛快。

稱之為街坊餐廳,那是因為他們的來客大都是住在附近的人家,而不是因為他們的價錢像街坊般大眾化。事實上他們的價錢非常貴,足足倍於前幾天光顧的意大利餐廳 Conti。好吃是好吃的,但亦只比 Conti好一點點而已,怎值得這樣貴?可能只是來試了一次,仍未認真探究出其好處。也有可能住在附近的人太有錢了,不太介意價錢,總之這樣旺而又昂貴的餐廳一定有其理由。
更有可能的是,這些富貴街坊貪方便,他們的要求是食物穩定而一貫的好水準、服務友善,環境熟習了,其他便不大計較了。這就正如那些有幾艘遊艇、幾架飛機、到處都有房子的富豪們那樣,他們同樣是貪方便,要隨時享受到愛好而又習慣了的環境,別的東西便不用理會了,反正錢是用不完的。
我們四個大人另加只吃了一碟麵的四歲小童,埋單時賬單竟然是六百多七百元歐羅,賬單給我和老婆都看傻了眼。我們都說除非是招呼朋友,否則以後便不用再來光顧了。不過,若果你是遊客,也應該來試一試那裡簡單、地道而精彩非常的菜式,那應該是全巴黎最好吃的意大利菜了。反正不是常來,試一次也是值得的。跟 Petrossian一樣,這麼好的餐廳世上並不多見。它叫 Le Stresa, 7, rue Chambiges 75008 Paris tel: 01 47 23 51 62 begin_of_the_skype_highlighting 01 47 23 51 62 end_of_the_skype_highlighting。 http://www.lestresa.com

黎智英

(黎智英)

壹週刊 - 1123 - 事實與偏見 巴黎美食

壹週刊 - 1121 - 事實與偏見 緣分一線牽

 

插圖:劉志誠

 

    插圖:劉志誠

    事實與偏見

    緣分一線牽

    2011年09月01日

    我們在巴黎的家座落一個較富裕的住宅區,附近 Marche Cler菜市場的貨品品質較好,而價錢亦較貴。走進魚店,你會見到一些標明是釣獲的野生魚。這些魚纖維較結實,口感較嫩滑而味道較鮮甜,但價錢卻比一般的魚貴好幾倍。

    第一次去買魚,看見一些質地結實、顏色新鮮的腩肉,我便揀了較大的一塊。付款時,收銀的阿嬸說要六十多歐羅,真的把我嚇了一跳。什麼?一塊魚腩竟要七百元港幣?我一定是眼大睇過龍,錯將九十元一公斤看作九歐羅一公斤了。
    見我神情錯愕而又衣衫襤褸,阿嬸知道我一定是弄錯了。她友善地向我微笑,用手輕輕拍拍我的肩膀,要替我換塊普通貨色的魚腩。我連忙阻止她,耍手表示一切 OK,不用換。她以難過的表情瞪着我,呆站在那裡進退兩難。到我掉個頭來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再說聲 OK,她才勉強收了我的錢,卻只收五十歐羅而已。
    看來她是以為我覺得難為情才硬着頭皮勉強買了那塊魚腩。她的同情心令我好感動,從此我對她更特別有好感。後來我跟肥佬 Jean成為了好朋友,到他的店吃飯,每一次他都揀最好的部分給我吃。

    星期天我和老婆去買魚,肥佬 Jean問我(老婆替我翻譯):星期一休息,要不要跟他到 Brittany和漁夫吃早餐?我問他漁夫吃什麼作早餐?他說:當然是海鮮了。早上剛釣上來的魚特別新鮮,加以未經運輸震盪,魚的血液未起變化,特別好味道(蔡瀾基於同樣理由在早上帶我們到流浮山吃海鮮)。我欣然接受肥佬 Jean的邀請。
    從巴黎到 Brittany要開兩三個小時車。漁夫習慣早上五六點收工後吃早餐,為了趕上他們的早餐時間,我們星期天晚上便到漁夫家借宿。當晚我帶備棉被枕頭(我最怕用別人的被鋪和枕頭),到肥佬 Jean的店吃過他做的海鮮 risotto(非常好吃),傍晚六點鐘便坐他的車出發。
    星期天晚上交通暢順,八點多我們便抵達 Brittany漁夫 Pierre的家。放下行李, Pierre便開了艘小電艇載我們到鄰近的一個島嶼。島上有間小餐廳,漁民早睡早起,我們來到時已沒有客人,我懷疑餐廳是為了等我們才開着的,我們喝了杯咖啡、吃了件餅便匆匆離去。正值夕陽時分,蛋黃嫣紅蔚藍夾雜的彩雲映照紫綠色的海水,美麗得令人捨不得離去。

    小艇在回程時徐徐駛進彩雲映照的紫綠海水裡,我們像是被團團彩雲包圍着那樣,如幻如真,彷彿是走在通往天堂的路上。那不僅是視覺上的美,整個人更為彩雲滲透,我覺得是浸淫在美麗當中。 Pierre問:「美麗嗎?(到那個時候我才發覺他會講純正的英語)」「不,這不僅是美麗。我是到今晚才發現什麼是美麗!」我讚嘆。
    回到漁夫的家,我睡在靠海的房間,聽着海水節奏有度的拍岸聲,一如天籟詩歌把我的靈魂召喚到大地的殿堂去,我顯然尚在彩雲鋪成的天堂路上還未回程。回程的一刻,是早上 Pierre叫我起床的叩門聲。海邊的氣溫即使涼快,蓋着棉被沉睡一夜,身體難免黏上纏綿的汗氣。起來到廁所用冰涼的井水一桶一桶照頭淋,這個凍水浴,使我精神為之一振,真爽!一夜甜睡,一趟冰涼的抖擻,使我精神旺盛,肚也餓得咕咕作響,更是妙哉!
    大廳飯桌坐了兩位剛釣魚回來的漁夫,肥佬 Jean、 Pierre、他的老婆和兒子共六個人。第一道上的菜是用剝殼生猛小蝦蘸香檳調成的醬料,進口時蝦肉仍在顫動,鮮味無窮。我們喝的是本地農民的家釀白酒。剛入口時感覺有點酸而略帶苦澀,但愈喝愈醇,因為酒味清淡純樸,非但沒有掩蓋蝦肉的鮮味反而加以提升,的確是吃海鮮的好酒。

    第二道菜是白烚蚌肉。不知是什麼名堂的蚌,蚌肉韌而嫩滑鮮甜,不蘸醬料、不加調味品,原汁原味吃,已是美味無比。
    第三道菜是魚湯,是用一節節的鱔及番茄,加少許香草煲成的湯,魚肉幼嫩,湯香鮮甜。
    第四道菜是白酒薑絲燴大蜆。嘩,這樣大的蜆肉,放進口裡感覺軟嫩腴潤甘鮮,融化在口中,鮮味久久不散。
    第五道菜也是最後的一道菜,是魚肉燴麵,灑上他們家裡曬的乾辣椒粉。麵條夠綿韌,魚肉紮實鮮甜,入口鮮甜香辣口感充實無得頂!
    哦!原來還有第六道菜。他們沒有將這道菜算在內,因為那不是漁夫釣的海鮮,不屬於他們自己的。這道菜是農民昨晚送白酒來時順道送上的田雞。這道蒜茸炸田雞腿香氣盎然,但到那個時候我已吃得實在太飽,再也吃不了!
    Pierre着我就吃一塊吧,免得辜負農民的心意。我勉為其難吃了一條田雞腿。噢,我的天啊!這是什麼鬼東西,吃了一塊就停不了。停不了的不只是我,大家都吃得嘻嘻哈哈,瞬息間將整盤田雞腿一掃而光。
    實在太飽了,撐着肚皮幾乎站不起來。 Jean叫我再去淋一趟冰涼的井水浴,醒一醒神,回來再喝點咖啡鬆弛一下。我照辦煮碗,果然谷脹的感覺一沖而消,回到桌上慢慢歎咖啡輕鬆下。
    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 Pierre雖是出身漁夫家庭,他卻不是漁夫,而是個魚商,他向釣魚夫收購其魚獲,批發到魚市場。年輕時他在英國海軍航空母艦上當過二廚,更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跟航空母艦到過香港兩次,一共停留了近八個月。他說第一次到香港時,航空母艦停泊的地方一上岸就是中國銀行,那應該是中環了。他說昨天一見到我便勾起不少回憶。真是緣分一線牽啊!

    黎智英

    (黎智英)

    壹週刊 - 1121 - 事實與偏見 緣分一線牽

    2011年6月30日星期四

    壹週刊 - 1112 - 事實與偏見 聰明的蠢人

     

    事實與偏見

    聰明的蠢人

    2011年06月30日

    很難想像國際貨幣基金( IMF)總裁、下屆法國總統大選大熱人物卡恩( Dominique Strauss-Kahn 1949-),為了一時之快,竟然狼擒至撕破酒店清理的女工的衣服、拖進廁所強迫她為他口交。這個聰明絕頂的人怎麼會做出這樣的蠢事?他六十二歲了,到了這把年紀竟然還有這瘋狂的獸性衝動?真是匪夷所思。
    我也是六十二歲,知道六十二歲、身體健康的男人該如何抑制性慾衝動。看到卡恩的新聞,我想:在什麼情況下我會性衝動至襲擊一位女士?我先問自己;我會做出這種行徑嗎?在極度性壓抑加上藥物的刺激,我會。

    二十多歲時,大多數人的獸性要比人性剛烈。那個年紀,我身無長物、 had nothing to lose。要是當時我跟稔熟、有好感的性感美媚獨處一室,又知道她對我也有好感,若然長期沒有性事而有了強烈的性抑鬱,碰巧吸了比大麻更烈的毒品,言語間她更有意無意地放電挑逗,那麼我會忍不住撲過去擁抱她。初時她若然只是欲拒還迎,到半途了才強烈反抗,那時若然毒品發作,性衝動又到了欲罷不能的臨界點,我不難會失去理性,甚至有暴力傾向;到了那個地步,恐怕我會不顧一切動粗以求性的發洩。
    在這些極端的假設下,我所描述的暴戾畫面尚欠一些可能會出現的細節。譬如,那美媚強烈反抗,用嚴厲的眼光瞪着我,作出哀求:「 Jimmy,請不要這樣!」那麼她嚴厲的眼光會把我從毒品誘發的獸性中清醒過來,動起惻隱之心,那個時候我會羞恥得忘掉暴力的衝動。我會轉而哀求她讓我得嘗所欲,但那也只是個下台階而已,因為到了那個時候我早已羞恥得落荒而逃,從此不敢再見那美媚了。以我一貫的行事作風,即使在這些極端的假設下,那是唯一可以想像得到會出現的結果。
    我不是個性情暴力的人。我從來未跟女人打過架,即使被打也從不還手,更從未動手打過女人,一生人我從沒跟任何人打過架。年輕時吸了大麻,亢奮起來想打人或是想跟人打架,可是一見到別人凶狠的眼神我便馬上軟下手來了。
    十多歲時在工廠工作,放工後待到其他人都走了,我會跟同齡女工留下來傾偈。大家都在青春期,難免會打情罵俏,繼而接吻、愛撫等。每當我想進一步,只要她說一聲不要或是叫不好,我便會馬上停手。
    我從來沒想她是欲拒還迎,還是真的不想;只是年紀小,做這樣的事情總有強烈的罪惡感。又或者個性高傲,不願意強人所難,也可能那時我實在不懂事。姑勿論如何,當別人說了不,我從來未試過仍不顧一切繼續下去。現在想起來,我可能讓許多好玩的機會溜走了,實在戇居,但那也可能替我省掉許多麻煩。

    小時候在街頭混飯吃,身邊的都是活在社會邊緣的人。生活空間狹窄而邋遢,他們三餐不繼更為人歧視,生活壓力大,心裡不無怨懟,性情也變得暴躁。碰到心情特別差的時候,雞毛蒜皮的事也可以令他們跟人打起架來。同是天涯淪落人,打起架來卻像對待殺父仇人般兇狠殘暴,簡直不可理喻。
    試過有個同屋住便因為豉油和生油被挪用而跟人口角,繼而大打出手,最後頭破血流弄得滿身鮮血。我問他為什麼那麼衝動?他只是淡淡地說,鬼叫我今天心情不好,即使給人打死了也罷就。於此可見他是生活得多麼可憐。
    不過,那時我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大人的事都與我無關。即使礙於環境或朋友的關係,不能完全置身度外,可是一見到衝突快要升級動粗,我便會借尿遁,逃之夭夭,從來不跟他人的恩怨糾纏在一起。即使事後給人罵,甚至賞以耳光我也不為所動。永遠置身於他們所謂的義氣之外,因為我天生便沒有暴力傾向,更無法認同他們的所謂義氣。我真的搞不清,只講友情、不講道理的義氣到底是什麼。
    不講道理的義氣不是暴力又是什麼?既然不講道理,挾着義氣美名來哄我為你當炮灰,我才不會笨到為了你的「友情」而斷送生命呢?在街頭的邊緣世界生活,那已經夠苦的了,更還要為義氣而赴湯蹈火?日子是不該這樣過的,我才不肯呢。
    經過街頭生活的洗禮,看過許多人無無謂謂地糟蹋一生,我對人生路向的看法也清晰起來。很多人活得苦,覺得生無可戀,因而自暴自棄,結果把生活弄得更苦,甚至把自己逼進死胡同了,也不想法子走出苦難。人真的是會迷失在苦難中而放棄自己,生出自我 毁滅的心魔,他們亦因而活得更苦。
    不是只有活在苦難中的人才因為看不到出頭天而興起自我毀滅之心。好些事業如日方中的人,在青雲路上飛黃騰達卻忽然人仰馬翻,卡恩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了。有些活在苦難與飛黃騰達這兩個極端中的人因為不曉得自愛,因而萌發自我毀滅的心魔;前者不珍惜生命,後者不為福祉感恩。
    我很難想像自己會一聽到手機響便膽怯地躲起來,用手掩着電話細細聲說話。掛上電話後也不敢正眼望老婆,而板起臉孔佯作剛才是在談嚴肅的公事。或是偷情後回家便故作輕鬆,到老婆問起去過那裡,便娓娓道出編好的故事。這樣做不僅背叛了老婆、辜負了兒女,為了一時之快而作賊心虛,永遠活在內疚和恐慌中。老實說,我不是沒有面對過誘惑,也不是沒想過要一嘗禁果,而我亦知道跟香汗淋漓的美女欲仙欲死有多香豔、多消魂,但這又值得嗎?
    有個跟自己相愛的老婆,有一群見到面便會笑出來的兒女,生活裡全不缺愛,我要是走去偷情,那不是為了情,而只是鹹濕。鹹濕是為了一時之快,只是一時之快,那又值得為此而付出大得要命的代價嗎?可是許多男人卻又真的為了那一時之快而弄得家散人亡。蠢?不,他們是不知自愛。不知自愛就是因為活得不甘心,覺得自己應該有更好的。世界上一定會有比你老婆更漂亮、更動人的女人向你放電,難道這就值得你貪新忘舊嗎?難道這便值得你賠上家庭嗎?

    做生意也一樣,你也一定會碰上看來更賺錢的機會,難道那就值得你放棄本業撲去擁抱新的機會嗎?果如此,你又還能有真正的事業嗎?活得不甘心的人是不懂得自愛,這樣的人比蠢更蠢。唉,很多自命聰明的男人就是這麼蠢。卡恩便是活生生的樣辦了。不,人不用太聰明,甘心才是最高的智慧。
    以前我跟街頭的邊緣人一起淪落,現今則風光到接觸到社會上的上等人。這個心路歷程,令我看到人生的苦難其實大都是不知自愛的自作孽。是的,我比好些人幸運,我曾經淪落街頭,那番苦難令我看清人生路向。在街頭顛沛流離過而仍不清醒,仍然不知自愛,那麼我還是人嗎?

    黎智英

    (黎智英)

    壹週刊 - 1112 - 事實與偏見 聰明的蠢人

    2011年5月20日星期五

    壹週刊 - 1106 - 事實與偏見 面子害人

     

    面子害人

    2011年05月19日

    面子是沒有成本的,最少對我而言是這樣。
    小時候在中國大陸,三反五反也好,大鳴大放也好,我們這些黑五類人民公敵家庭成員總是批鬥清算的對象。一搞什麼「運動」,我和妹妹姐姐便會被揪出來,要我們站在人群中,看着不是被迫下跪,便是被按下脖子彎低頭俯身在地的媽媽,看着她被積極、家庭成分「進步」的人碰撞、撩鬥、辱罵、恥笑和嘲諷。
    第一次站在那裡,我飽受驚嚇,只曉得發抖,下顎震顫,上下牙齒互撞碰得嗒嗒作響,垂低頭羞愧得望也不敢望母親;淚水滾滾而下,沾濕胸前的衫襟卻絲毫都不敢動,那一刻我只感到羞恥在五內燃燒。

    經過第一次,到第二次,我開始站穩腳跟。我感覺到背後腰下盤骨有一股熱力湧上胸膛,繼而散發全身,我挺直腰、抬起頭,一道人性的微光像屏障把我包圍起來,身邊喧嘩人群的面目模糊了起來,他們已再不是人而是一群呼呼作叫的蝗蟲。在我而言,他們都變得再沒有意義,再也侮辱不到我們了。
    那一刻,我眼中只有在身邊的妹妹和姐姐及在我們前面的媽媽。媽媽跪在那裡被批鬥,我望着她的眼睛,她柔和堅毅的眼神跟我心靈相通。從那一刻開始我明白面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面子是追求虛榮而帶來的恐懼。這個恐懼迫使你面對別人的眼光,及眼光背後的審判。每個人追求的其實不是虛榮而是自愛,自愛的背後是人性的正氣,一股讓你充滿尊嚴地昂然屹立的力量。人畢竟是要向自己負責的,也只有透過「自己」我們才能與神和天地靈性連接上。人與神的關係賦予我們靈性和直覺,建立了人的尊嚴。
    別人的眼光,及眼光背後的審判僅是我們自我反省的折射,那絕非做人的目標,很多時候那更甚至是我們要克服的心理障礙,因為這些眼光和審判往往只反映別人扭曲了的私利、妒忌和狹隘的成見。這些眼光非但扭曲,更甚至邪惡。我們在世上昂然屹立,靠的不是別人扭曲了的眼光,而是神賜予我們的靈性和直覺,那是自愛的源泉。
    小時候在工廠做童工,有些人本來可以簡簡單單的吩咐你做某一件事,他們卻選擇對我呼呼喝喝。我並不介意他們這樣做,只顧從容地做我要做的事情。見到我不慌不忙從容以對他們的呼喝,這些人更覺不爽。要是嚇怕了你,他們尚可以藉此建立威嚴。可是我卻不為所動,他們便變本加厲大聲呼斥,但我總是不反抗,依舊從容地按他們的吩咐做事,哪怕他們的要求是極其荒唐。
    見到我從容以對,這些人反而怕了我。雖然他們依舊野蠻地對待別的童工,但對我則客客氣氣。小孩子被叱喝,驚慌起來喪失自主能力,進而喪失尊嚴,沒有人吩咐他便什麼都不敢做,甚至不會做。沒有人叱喝我,做起事來空間變得大了。我往往不用別人吩咐便曉得找急切的事去做。這既可以不為人騷擾,更有空間做更多的事情,亦因而贏得了別人的尊重。
    若然我是像別的童工那樣,一被叱喝便嚇怕了,覺得沒面子,變得畏縮怯懦不知所措,那麼這些人便連我的尊嚴也一併剝奪掉。我不容許別人的叱喝動搖我的自愛,自愛蘊含無窮無盡的人性精神力量,有這股力量的支撐,一切外間的騷擾都渺小得毫不足道。
    愛面子的人都是一些缺乏自信,相信別人而不相信自己的人。在掙扎求存的搏鬥中,缺乏自信的人永遠都找不到讓他們昂然屹立的精神支柱,以致他們永遠都在命運的波濤中飄浮,這又怎不可悲?面子固然脆弱,而愛面子的人同樣脆弱,別人一個眼神便足以令這樣的人恐懼起來甚至崩潰。

    面子是追求虛榮而帶來的恐懼,愛面子的人不僅介意別人的審判眼光,他們同樣介意別人羨慕的眼光。年輕時在紐約為一間時裝入口公司做事,老闆是個很有本事的猶太裔美國人。他既友善又慷慨,是個好老闆,他可就是缺乏安全感,因而非常愛面子。做成了一宗大生意,他便會捉住我來問:我是否很聰明?我做生意的手法是否很高明?行內是否有人有我般的斤兩?要是為了討好他,跟他說行內沒有人可以跟他匹比,他便會高興得整天纏着我,好讓我找別的角度重複又重複讚美他。
    他賺到錢,公司的裝潢金碧輝煌美輪美奐,他的辦公室更是超豪華兼有無敵海景。他衣著珠光寶氣,有幾部名貴房車天天不同款,更有個非常漂亮的模特兒女朋友。但我看得出他是個愛家庭的男人,他最開心的時刻是當他老婆帶兒女來公司探望他。那個時候他會放下手上一切工作,即使是在跟下屬或客戶開會,也擱下來好招呼妻子兒女。
    可是他就是覺得要有個漂亮的女朋友才真的覺夠威風,令別人看得起他。在公司內大家都知道為了女朋友他經常跟老婆大吵大鬧,老婆要跟他離婚令家庭陷於崩潰。他被這些事情弄得非常苦惱,卻又不能抗拒有個漂亮女朋友好讓人羨慕的誘惑,因為他實在太貪慕虛榮、太愛面子了。到人多的地方,他一定攬實女友,像是慌怕別人不知他有個漂亮女友那樣。最搞笑的是,如果到熟人多的地方而碰巧女友不跟他在一起,他會馬上叫司機接她來讓他攬實以威風一番。
    後來他老婆終於忍無可忍跟他離了婚,帶孩子跟另一個男人搬到西岸定居。他為此嬲怒驚慌得幾乎瘋了,整天只曉得發脾氣,最後連女朋友也跑掉了。他意志消沉,整天吸毒來麻醉自己。
    家庭破碎,老婆有了新歡那本來已經夠慘了,後來連生意也垮了,聽說他企圖自殺但被救了回來後,不過從此銷聲匿跡。一年後我再到紐約做生意,試圖透過朋友找他但找不到。他是我親身目睹為了面子而摧毀大好事業和家庭的活生生例子,面子害人是一點兒也沒有說錯的!
    「對不起,我錯了!」創業者都應該有不怕說這句話的謙卑。不過,實在太多人為了面子而沒法說出這句話來,而這些人當然都不適宜創業。
    創業是創造一個不可預知的未來,那是個不斷從錯誤中找出辦法解決困難的過程。例如我要創造麵食連鎖店,便先得要研究為什麼市場還未有麵食連鎖店,問題出在哪裡?現存的麵店仍未發現或解決哪些顧客的需要或可能有的需要?
    找出問題逐一加以解決是創業的基本原則。創業面對的是從來未被人發現或解決過的難題,因此前人的經驗不足為訓。真正的創業之道是從無知中發掘解決問題的方法。既然要從無知中發掘答案,這些答案也就只能透過 trial-and-error的過程去探索。
    這也就是說我們只能從嘗試與犯錯的過程中找答案。例如,這樣做是錯了,錯在哪裡?找到錯誤所在,也就是為問題找到答案。既然要犯錯才能找到對答案,死要面子,不肯承認錯誤,死也不肯說「對不起,我錯了」的人,又怎有希望成功創業?
    面子真是門昂貴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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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智英

    (黎智英)

    壹週刊 - 1106 - 事實與偏見 面子害人

    2011年4月17日星期日

    壹週刊 - 1101 - 事實與偏見 歷史的盡頭

     

    事實與偏見

    歷史的盡頭

    2011年04月14日

    我們唯一可以準確地預測的事情,是將來一定不會是我們現今所想像得到的那樣。
    中國及越南等獨裁國家都成為了暴發戶,但自由世界的經濟則為短視的政治權宜所蹂躪。這不禁令人懷疑,市場經濟是否運作得太緩慢、損耗得太多。政治獨裁、經濟自由的嗜血怪胎迅即膨脹為一頭龐然猛獸,這隻怪胎猛獸咧開血盆大口,作勢噬吃民主國家老大哥。

    這個時候,不管是經濟學家也好,社會學家也好,紛紛為這頭獨裁怪獸弄出的經濟奇跡塑造理據。更又有不少只顧炫耀學問,無視知識分子基本良知,耍聰明、拗直歪曲邏輯的學者,為怪胎猛獸的經濟現象捏造聰明過人的理據。這些聰明理據卻掩蓋不住活生生的現實。
    學術界跟搞潮流時裝的 fashion house無異,而所謂知識分子的圈子不外乎是另一個爭妍鬥麗的名利場;他們所謂的學術研究則跟選美無異,大學象牙塔不過是知識分子的 ego按摩場而已。在這些學者來說,名成利就才是最重要。
    追逐名利的學者們為怪胎猛獸捏造出的新理論猶如熱辣辣入口甘香的炸薯條,他們供應的學術快餐看似乾淨利落、順理成章,令行家知識分子以至普羅大眾都愈吃愈上了癮。這樣下去,自由世界又怎能不完蛋?面對這番境況,怎麼沒有智者站出來發出警號?
    在國際學壇,甚至愈來愈多中國學者為獨裁政治捏造理據。他們以自創的理論挑戰久經實踐考驗的基本理論,他們當中更有不少人幻想自己掌握了新的真理,紛紛憧憬自己已躋身世界級大師之列,快要獲得諾貝爾獎了。

    這個時候這些被認為是反西方文明、無論是經濟文化都在舊時代醬缸裡沉浮的北非、中東最保守、最落後的回教國家,忽然像爆發海嘯那樣燃燒起民主自由的烽火。這些國家的人民紛紛站起來向獨裁者咆哮:「 Enough is enough!」我們都受夠了!我們要有話事權了!這些國家的人民的意識顯然都西化了!他們表面保守,骨子裡卻散發 着西方的文明。他們跟我們一樣都嚮往自由,都直覺而本能地追求民主。
    人不單只是生活在物質的世界,人更有精神的世界,故此人都是活在個意識的世界裡。從十四世紀歐洲文藝復興開始,到十七世紀牛頓引發科學革命,三百年來西方思想爆發了翻天覆地、高潮迭起的革命,個人自由的意識是這場革命最可貴的結晶品。
    經過文藝復興的洗禮,個人自由變得理所當然。這不僅是個思想概念的改變。「 I don't just think it's right. I feel really good about it. It's an instinct!」這句話不知是誰說的,它所表達的意識是思想與感覺同步反應形成直覺,而這個直覺便是意識。從封建體制走向個人主義,從教條盲從走向理性探求,從獨裁統治走向人民作主。在西方這一切都來得理所當然,而這一切都是來自意識的改變。

    意識就像野獸的方向感那樣,而人類的方向感便是我們的倫理是非感(包括了美感等),這些意識方向感幫助我們適應文明。四百年來西方文明照亮了舊世界骯髒的溝渠,在透明理性的推動下,西方國家的科學、經濟、社會和人權的發展一日千里。
    可是,民主、自由、理性的火炬卻沒有照耀中東世界,那裡的人民依然活在封閉舊世界的黑暗裡。儘管這個舊世界沒有西方的社會、政治體制和結構,也沒有先進的產品,西方文明的感染力可還是無孔不入,就像迎臉送上的鳥語花香那樣。鳥語神妙,花香芬芳,吸入體內,一瞬間令人像是中了病毒那樣,把西方的意識融入了自己的基因。
    當人人都以為回教國家封鎖西方文明,故此中東人民的意識跟西方意識有別的時候,西方意識已像病毒那樣潛入中東人民的意識中,中東年輕人的訴求跟西方以至全世界年輕人的訴求並沒有什麼兩樣。

    I just feel like it!這句廣告語正是自由世界直覺的寫照。亨廷頓( Samuel Huntington 1927-2008)早期的著作說得對,物質文明令西方思想文化已成為全世界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可是後來他見到第三世界獨裁國家的經濟發展得不錯,便腳軟起來,急急轉 軚,改口以政治思想、物質文明之間有個文化差距,從而否定西方文明的優勢。
    在我看來,福山( Francis Fukuyama 1952-)比亨廷頓更能掌握世界思潮的走向。他在《歷史的終結》( The End of History)一書指出,西方文明將消除不同種族文明之間的差距,發展出人類的共同文明意識。在我看來,這個論點雖不中亦不遠矣。
    過去我們曾對西方文明的信念有所懷疑,甚至對西方價值觀失去信心。當我們聽到奧巴馬跟伊朗說:「我們要互相尊重,因為我們是對等的夥伴。」聽到這個說話,你知道奧巴馬是如何落後於世界形勢!直覺感受告訴我們,美國跟伊朗的價值觀是不對等的。我們知道西方文化是優越的。在世界思潮走向這個事情上,誠實才是金。

    不,我們跟伊朗不是對等的夥伴,我們要鄙視像伊朗般的封閉體制。跟獨裁者交朋友,那是讓短視的政治權宜麻木心智,忘記掉西方文化並非紙上談兵,而是透射靈光的文明意識,而這個意識也正是現代人的精神面貌! Ignore it at your peril!
    這是個意識的改變。這就猶如我們祖先第一次拿起煮熟了的肉來吃那樣,嘗過美好的味道,味覺和口感從此有了個 paradigm shift;有了這個美好的滋味感覺,以後又怎還吃得下生肉?
    人們對自由民主意識的體味就像第一次吃上烤熟的叉燒那樣,那個氣味令人垂涎欲滴,從此再不能忍受吃生肉所象徵的野蠻和屈辱!試想想,你快要吃到剛出爐的再興叉燒,以後又怎還願意吃血腥腥的生肉?你怎不知道走回頭路做野人來得如何戇居?
    是的,這個世界上仍然有不少吃生肉的野人,而他們又都活得壯健非常。我們也希望他們繼續活得壯健下去,但我們卻不想見到他們那令人觸目驚心、血淋淋的食相。倒不如找這些人來開個派對,請他們到家裡來吃頓 BBQ!吃過燒肉翻尋味,這個世界從此便不再會有野人吃生肉的觸目驚心鏡頭了!
    中東領袖及知識分子分析,革命是中東人民的人心所向,是個不可抗拒的潮流。這個說法沒有錯,但更正確的說法是,西方文明已侵蝕了中東人民的心,即使回教徒的心也早已傾向西方文明。藉 着科技的魔棒,西方文明正以光速蔓延。匪夷所思的意識電波已像病毒般地擴散。這個世界又怎可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那樣回復舊觀?
    歷史便是意識的突破。西方的文明正以空前的規模和速度突破國界,拉近文化差異,人類正享有前所未有的文明及趨於一致的文化意識。人類文明已進入民主自由意識普及化、一致化的階段,歷史發展已到了一個盡頭,而這也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黎智英

    (黎智英)

    壹週刊 - 1101 - 事實與偏見 歷史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