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3日星期二

蘋果日報-該流冷汗的三個人 - 陶傑

新特首沒上台,就爆發幾十萬人的大示威,有三個人,看見這等場面,應該暗自驚懼。第一個,是那個把高呼問題的記者扣留十五分鐘的警察。如此強橫阻撓新聞自由,最少有百分之五到一成,是因為這件事而激發上街的,這位警察阿Sir,應該問責。隔着一段距離,記者高聲發問,即使問題令人尷尬,在「西方先進國家」是常有的事,美國總統走出白宮,在草坪外的記者,時時高叫Mr President──總統先生,最近美軍誤炸死若干村民,你有何回應?總統可以揮手不答,但保安絕對不會拉手動腳把記者扭扯到一邊訓話。中英談判期間的八十年代,記者在繩圈外高聲問中英兩國的官員,從來沒有「喧嘩擾亂公眾秩序」罪,特區香港的警察,實在小家氣。第二個心中驚恐的人,應該是向中國未來總書記習近平耳邊引薦新特首人選的那個人。這個人不會是香港中聯辦官員,因為他們長期混跡中國官場,深明凡事不可強出頭的政治責任,一定是一心傻乎乎「愛國」,判斷力奇差,而又能攝摸到最高領導人身邊的香港有力人士。習近平和胡錦濤日理萬機,對香港特首人選沒有審查能力和品格的時間與義務。是誰把一個還沒上台就引發大遊行的人極力保薦上去的?香港未來五年,若有重大閃失與管治災難,這位保薦人必難逃罪責。第三個惶恐不安的,應該是新上任的人物了。當然,你可以「不知道,不記得,不關我事」的「三不」下去,把一切推給「敵對勢力」,但中國嘴巴上支持你,私底下不會相信,他會懷疑你的能力。到底這三個月出了什麼大錯,搞成這個樣子?如果我是他,開了這樣的頭,我會十分十分憂慮。

香港本是一個很容易管的地方,但如果一開頭,方法已經錯了,管治就很難。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之後,一開頭,特區時代的香港就錯了許多步,就像小學生,基礎沒打好,三歲定八十,以後走的就是錯路,但事至如今,說來話長,也不必多言,默默看戲就是了。


2012年7月2日星期一

莫愁居 - 20120628 - 蘋果日報

 

莫愁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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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是有基因的。像德國,即使希特拉當政,希特拉也沒有窮奢極侈,在柏林寬敞的總統府僭建幾座玻璃棚架。希特拉也有地庫,卻作逃避盟軍轟炸之用,不是每寸空間都要舔盡的中國式貪小便宜。
德國人自律而克儉。十八世紀中葉,普魯士國王腓德烈二世,一上台就為自己立下約章:「國王是國家第一人。他接受優厚的俸祿,條件是維護職權的尊嚴,為了國家的幸福而付出有效率服務。」
腓德烈二世在波茨坦的夏宮,用來消暑,像滿清熱河的承德山莊,但由自己親自設計,只是一座小別墅,他把別墅叫做「莫愁居」( Sans-souci)。腓德烈二世做人的最高追求,不是紅酒美食,三妻四妾,八十億美金可以滙到外國的私財,而是無憂和悠閒,他公告天下:「朕並無超越平民所能享的嗜好。當國民的利益和國王個人的享受有衝突之際,國王毫不猶豫,選擇國民這一邊。」
國王不是講一套,做一套,他坐言起行:莫愁居內外只有六名職員,由於衣櫥裏並無華麗衣服,他不需要官僕侍臣照料起居。腓德烈二世說:帝袍並無功能,而皇冠只是一頂「下雨時漏水的帽子」( A hat that let the rain in)。腓德烈二世在柏林的正宮,叫做鐸嘉碧宮( Topkapi Palace),也很簡陋。國王的生活,比和尚好一點點,他只有一個老婆,也就是俗稱的皇后,他一點也不喜歡,時時抱怨:「太太最近又肥了」( Madam has grown fatter)。他沒有包二奶,只是選擇時時一個人到莫愁宮去獨處。
腓德烈對軍事有興趣,留意到德國的地理,在歐陸正中,普魯士可以在歐洲稱王。他讀了馬其艾維利的「君王論」,很不同意,自己寫了一本「新君王論」,予以駁斥,他認為,為了國家利益,完全可以先發制人,以戰養戰。
腓德烈影響了卑斯麥,德意志民族的儉樸強毅,成為基因。德國人製造豪華房車,但賣給第三世界的暴發戶,他們自己不追求名牌。今天,歐洲看德國,而廣東道的自由行,迷戀的幾個名牌,始終是歐洲。那麼你說,二十一世紀,文明世界,誰才是領袖?


陶傑

莫愁居 - 20120628 - 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