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9日星期日

蘋果日報- 殘暴和它所生的 - 梁文道

殘暴和它所生的 - 梁文道

二十多年前的某個晚上,我在油麻地等候通宵行駛的小巴回家。沿街的店家全都拉下了鐵閘,路上只有偶爾經過的行人,以及不小心被他們踢中的空啤酒罐嘎嘎作響。我見到一條後巷的巷口有位露宿者正在準備被鋪,那天天涼,他一邊揭開蓋在身上的毛毯,一邊對着一個方向呼喊。原來是條狗,搖着尾巴快步走了過來,然後鑽進那人的毯子裏頭。一人一狗,就這樣在這初冬的深夜裏取暖入眠。這個畫面我記住了二十多年,不時浮現,好像有些挖掘不盡的意義。但每次想起,我又不願太過濫情地解讀些什麼。例如,一個被城市排除掉的人,和一頭被人類定義為無主的狗,相濡以沬。又如,無論你是個什麼樣的人,狗都不會捨棄你。不,這些聯想都來得太過容易,太過簡單,而且都負擔了太多既定的俗見,無論如何,就是配不上那個畫面的力量與寧靜。

我今天又一次想起這段往事,是因為看到一則新聞。四川南亢的警察,在光天化日之下用鐵枝當街打死一頭流浪漢收養的狗。那隻狗天天跟在這個漢子身後討飯,聽說是隻不咬人不亂吠的「乖」狗,漢子還給他繫上了一條鐵鍊。那頭狗死的過程都給路人拍下來了,一鐵棍毆下去便是一灘鮮血噴在地上,一輪敲打,牠才斷氣,只剩下不自主的神經顫抖。

為什麼這些警察要殺這隻狗呢?官方的解釋是那附近人多,流浪漢老牽着牠要錢很危險。而且還拿出了條文,「非法帶犬進入公共場所,由公安機關組織捕殺」。等到憤怒的網民質疑這項條文的法律依據了,他們便又換個解釋,說是流浪漢自己報警求助……

這個事件和那幾格畫面,我想我也會記住很多年的。不是因為它很複雜,而是因為它簡單。暴力與殘忍,赤裸裸地呈現,而且還是權力的暴力與殘忍,這有多複雜呢?複雜的反而是它意外地從一個角落顯露了這個社會的氣質,那種輕易的殘暴,乖張的戾氣,以及不斷循環生長的仇恨,雖然不是真的親身看到,但我在腦海裏清楚想着那個流浪漢眼裏的恨意也聽見了他的喊叫。那種眼神和那種聲音,在這國度之內,我一點都不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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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 鍾芳婷 - 陶傑

鍾芳婷 - 陶傑

今年奧斯卡,向過去一年逝世的影人致敬,除了因吸毒早死的荷夫曼,還有女明星鍾芳婷。

鍾芳婷是令人嚮往的女子名──顯然是民國時代手筆,對美好的事物,那時的中國人會像裁縫量衣一樣,在中文的詞彙裏也尋找相對最好的布料。「鍾芳婷」像一幅絲綢的衣料,匹配一個叫Joan Fontaine的氣質型英國女星。

那時的譯名多是這樣:梅蕙絲(Mae West)、鍾活華(Joan Woodward)、費雯麗(Vivien Leigh)、夏蕙蘭(Olivia de Havilland),還有一個男明星也因而受惠,名叫雷米蘭(Ray Milland)。

鍾芳婷最令人難忘的戲,公認是希治閣的「蝴蝶夢」,跟羅蘭士奧利花做對手,Rabecca這個女人,是貴族羅蘭士奧利花的前妻,她在戲中完全沒有出過場。鍾芳婷飾演他的新妻子。他不斷回憶亡妻,鍾芳婷卻受到大宅女管家的威嚇與滋擾,開始覺得前妻之死很離奇。「蝴蝶夢」裏的羅華奧利花夢遊般的獨白,謎樣的眼神,鍾芳婷的少女戲蒙在一片陰影裏。

「蝴蝶夢」上映時是一九四一年,看這齣戲,不能不令人想起戲院外的亂世,這一年,希特拉已經席捲歐洲,日本侵略了半壁中國,幾個月之後,珍珠港也爆炸了。然而「蝴蝶夢」裏鍾芳婷的世界都在平和與純真之間,暗藏着顛覆和殺機。

鍾芳婷還有一個當明星的姊姊夏蕙蘭,兩姐妹下半生交惡。夏蕙蘭比妹妹紅得早,但在這一年,兩姐妹都得到奧斯卡提名。然後,兩姐妹有各自的說法:鍾芳婷說,七年之後妹妹終於得獎了,我在頒獎禮上想跟她握手,但她不理我。夏蕙蘭說:那幾年,她在外面說我老公的壞話,而頒獎禮人山人海,個個都想握手,我沒看見她。

鍾芳婷和夏蕙蘭交惡,持續半世紀,是荷李活史上的一宗「史詩之仇」(An Epic Feud)。這半世紀裏,歐洲的一半陷落了,日本遭到原子彈浩劫,遠東餓死了四千萬人。這對美麗的明星姐妹,卻繼續仇怨對方,而且她們的仇恨成為娛樂版不朽的追逐。美麗的女人有特權,而且活在美國同一時代,你看上官雲珠和周璇。你說,人世間怎無因果的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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