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5日星期六

蘋果日報- 與自己的影子對決 - 馮睎乾

蘋果日報- 與自己的影子對決 - 馮睎乾

與自己的影子對決 - 馮睎乾


台灣《壹週刊》圖片

失意於諾貝爾獎的村上春樹,收之桑榆,得了今年的安徒生文學獎。在獲獎演說中,他大談安徒生短篇小說《影子》的寓意。故事講一個來自寒冷國度的學者到熱帶旅行,有晚影子離他而去,溜進對面「詩神」的房間,在那裏影子觀天地、見眾生,獲得世上所有知識。影子到處遊蕩,看透人性中最齷齪陰暗的一面,令人們害怕他,亦喜歡他。短短幾年間,影子已名成利就。學者失去影子,回到寒帶家鄉,閉門寫關於真、善、美的書,惜無人問津。已成肉身的影子,有一天衣錦還鄉,學者見他長得比自己更像人,不由得大吃一驚。影子說學者不了解世界,該跟他結伴出遊,他可以支付旅費,條件是學者要假扮影子,他則飾演主人,學者答允。後來影子邂逅公主,兩者相戀,影子為掩飾身份,結婚當晚把主人靜靜處決了。

村上春樹很欣賞《影子》,認為這是安徒生的「自我發現之旅」,作者在創作過程中直視自己隱藏的一面,「在混沌中與影子直接對決」。每個人、每個社會,都有個不願曝光,也不能曝光的「影子」,如何跟它周旋是個千古難題。村上春樹認為,我們有時要跟自己的影子對決,有時也要和它合作,將它吸納為生命的一部分,否則將永遠無法真正成長,而最壞的情況就是像《影子》的學者那樣,最終被自己的影子取代和殺掉。我對《影子》則別有一番體會。整個故事的反諷非常強烈:洞察世情的影子衣冠楚楚,風生水起,沉醉哲理的學者衣帶漸寬,簞食瓢飲;學者藏身於陰寒的國度,影子發迹於明媚的他鄉;主人在暗,影子在明。故事的寓意,不就是「世界是屬於影子的」嗎?大家總以為自己的影子躲在暗角,而不知道它早已粉墨登場,將你的一切鵲巢鳩占了。為什麼人會寂寞呢?只因為全世界都看見你,卻依然看不出你是無依無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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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 太湖劫毀 - 陶傑

蘋果日報- 太湖劫毀 - 陶傑

太湖劫毀 - 陶傑

太湖蟹已經不能吃,今日上網,「太湖」、「二噁英」、「垃圾」、「大閘蟹」,這四樣,成為最新的詞組。

原來太湖邊有一座垃圾山,垃圾從上海運來,幾百米之外還有一座濾水廠。山東電視台的記者跨省來到太湖邊做這宗新聞,好似採訪另一個國家的醜聞。確實,「自古」山東是齊魯,蘇浙屬於吳越,山東的記者揭江蘇的短,不影響山東省政府的政績,這就爭到了一點點「新聞自由」。

每年GDP百分之七的增長,當出口疲弱,當然要「擴大內需」。在人人擴大內需時,多消費,多蓋新房產,多換手機和傢具,飯盒和塑膠瓶子最終歸宿何處,原來太湖是其中之一。

然而太湖由西施吳王始即是中國文史的勝地:「平生太湖上,短棹幾經過,如今重到何事,愁與水雲多。」兩千年來有豐盛的典故,蘇州太湖若中國文史之妻,而杭州西湖是中國文史之妾。

胡蘭成說,古來的中國文學就是「對大自然的感激」:「李白蘇軾的詩有大自然的浩浩,而親切現前。中國文學的仙意,與此有關。」

今日的中國人擁有太湖,當知此是上天眷顧,豈知卻並無感激之心,亦無珍惜之意。瑞士也是一個工業國家,但不會在日內瓦湖邊堆積一個垃圾山;或者日本琵琶湖邊有沒有這樣的垃圾山呢?恐怕這不是一個經濟問題,而是一個民族的基本道德問題了。

對於一個國家的認同,最低級的口腔期要求,是大閘蟹、白米、食水是否威脅生命;最高級的人文精神要求,是那一片二千年的山水風景的美學品味不可以由垃圾來污染。

中國人在毛澤東時期,即使「圍湖造田」,因為飲食匱乏,糧票布票,無論如何不會在太湖邊出現一座垃圾山,抽取太湖水,要在垃圾對下挖十數尺。現在回想起來,毛澤東時代雖然餓死幾千萬人,但沒有餓死的,剩下來,有一口飯吃,那口飯粗糙,至少味道很香甜。現在不會餓死人,但三聚氰胺、二噁英、各類激素和有毒物質,二十年來算一算,二十年後展望,河山挖空、江湖污染,本來不該得癌症死而死了的,一樣也冤枉的幾千萬,其實也沒有少。

既然這樣,不如不要GDP,寧要人民公社,摸着石頭過河,河沒有過完,河水已經濁黑,過河的人及其子孫都毒死了,其實會不會倒不如勿要過河,不要什麼改革,毛澤東的風格較適合於中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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