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記李敖 - 林道群
李敖寫過幾千萬字，出過一百多本書，其中被當局禁止發行的就有九十六本。楊照說他這麼多書，稱得上文學作品的是九一年的歷史小說《北京法源寺》。李敖從來沒出過國，也只出版過一本英文書，就是《北京法源寺》的英譯本，書名譯作Martyrs' Shrine: The Story of the Reform Movement of 1898 in China。書是我在牛津替他做的，在此記下來作為悼念。
有人說李敖幹過的最驚天動地之事，是他第一次政治參選，就直接挑戰總統大位，千禧年出來選中華民國總統。這當然只是新聞記者說的「驚天動地」，對於我們讀李敖書的人來說，李敖暴得大名，始自六十年代初的文星叢刊和文星雜誌，他寫胡適評傳胡適研究時，我還未出世，他的「驚天動地」，於我來說都在書中，都發生在他那間寬大而幽深的書房裏。
記得《北京法源寺》英文版印好後，我和同事安娜斯塔西婭專誠去了一趟台北，安娜要為新書站台做發佈會，我主要是想見李敖，還有他那非常有名的書房。那年牛津為千禧年慶典，精選了二十本名著出紀念版，我隨手拿了本珍奧斯汀《傲慢與偏見》做見面禮。那段時間李敖神氣極了，總統候選人出入都有座駕有鐵騎有一隊警備護駕，他雖然一身紅色夾克頭髮光鮮光亮的，看起來還是威風凜凜的。二月十四日那天，我們從下榻的福華飯店，走到東豐街口，有一座老樓叫金蘭大廈，我是第一次見偶像。如胡茵夢說的，李敖有潔癖，進書房前我們都換上新的絨布拖鞋，雖然心裏有準備，還是被他書房滿架連牆的藏書鎮住了。他溫仁謙遜（晚宴時更是談笑風生），如導賞員邊說邊隨手翻檢枱面架上的書，最驚嘆的還是他自己整理的資料卡，一大桌子排得滿滿的，書房一角掛的花花公子女郎裸照，顯然已被冷落，這麼多年也還冶艷，沒胡茵夢說的低俗。李敖十四歲隨家從大陸逃難到台灣，隨身竟帶了五百多本書，現在書房中藏書逾十萬本，很多本來都是珍本，而今大多被剪裁過，編寫成他自己的書了。他說從求學開始，除當兵和坐牢外，沒有一天不讀書。一生都是書，書成就他的一生：「愈久愈不變，愈不可為愈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