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4日星期六

壹週刊 - 1169 - 潑墨 熱得要命

 

潑墨

熱得要命

2012年08月02日

連場大雨,不但路面濕滑,地鐵入口梯級至大堂也是遍地水漬,帶傘的沒帶傘的,都因衣濕有點涼意。
已經晚上八時多了,並非交通繁忙時段,下班趕回家的人潮過了,地鐵車廂不算擠逼。
——忽然,出現了奇景。

只見一名地鐵職員在大喊:
「小姐!小姐!你不能入閘!」
女子不理,打開手袋把錢包掏出,拍卡。
職員繼續阻止:
「你這樣會影響其他乘客的,請你離開——」
她什麼也不管,逕自匆匆入閘還步下自動電梯,準備上車。
「小姐!小姐!」
群眾都被這情景吸引,目瞪口呆。
她是個廿多卅歲的女子,面目模糊,大家在街上根本認不出來的普通上班女郎。
但最奇特的,是她身上只穿黑色胸圍,沒有上衣,下身是條裙子,有點撕扯痕跡。
女子一邊步入車廂,一邊對追趕而至的職員大表不滿:
「我現在熱得要命!」
她沙啞着嗓子強調:
「你看,我渾身是汗,今天多少度?你說,沒有 50℃也有 48℃,你不讓我進車廂涼快一下,太不近人情了!」
大批乘客一個一個的圍觀,都集中到這車廂了,秩序有些混亂。
職員職責所在:
「今天氣溫不算高,而且還下過幾場雨,你是否不舒服呀?我陪你去找救護員好吧?」
「有用嗎?」她尖叫:「現在找救護員有用嗎?我已經熱成這個樣子了——」
見她撒野,再加多一名職員把擠過來的好事(還有好色)之徒攔開,做好做歹勸着:
「我們答應你把溫度調低點,涼快點,但請你把衣服穿上。」
「我哪有衣服?」女子不滿之極:「都熱死了,我的血都滾了,披條紗巾也受不住啦。我不會穿衣服的了,我很辛苦……」
她左右一瞧,竟有人用手機把這場「香艷」的爭執情景拍下來。她怒斥:
「你拍什麼?吓!你們一身濕淋淋,當然不會明白,勁熱!超熱!熱得要命!有沒有同情心?你看看我的肉——」
「哈!」群眾中有個男子竊笑:「九成是精神病!」
「會不會受什麼刺激,才作出反常行為?」一個老婦人帶點憐憫:「你們不要拍她了,或者是個可憐人呢。」
「媽媽,那個姊姊為什麼不穿衣服,不怕羞——」

媽媽把小孩拖走:
「我們到別個車廂,不要看了,露體狂!」
「但全部人都在看呀。」
是的,都是湊熱鬧旁觀出醜的「正常人」。
還有人不懷好意,看完看罷得個結論,揶揄一番:
「就這身材,別露了,出什麼風頭?還是快快穿衣,別在公眾場所獻世!」
「有病!才廿幾度就熱到跳舞,上電視啦!」
竊竊私議,都不知她暴露身體的因由。
「滾開!」女子忽地大喝一聲:「那麼多人,愈來愈熱,你們走!別阻定,擋了風口我呼吸不到呀!我透不到氣呀!」
她還哭起來:
「我才廿七歲,我還沒結婚生子,我還要養父母,有個弟弟在唸大學,我好辛苦——」
不但辛苦,竟然伸手亂抓企圖把黑色胸圍也扯下來,群眾起了暗湧:
「脫吧!脫吧!」
攝錄的人更多——即時上載到自己微博或把短片放到網上的也不少,就是爭取當爆料先頭部隊,驕其同儕。而且奇景百年不遇,不能落後。全民皆狗仔隊的時代早已開始,片段及照片火速流傳。
不過即時也有回應:
「這是什麼?一團紅色的影子,哪有黑 bra奇女子?」
「喂,是壞機嗎?」
勢色不對,地鐵也到了尾站。大家仍沒下車之意,職員只好強行陪同女子離開車廂,未幾她已不知所終。大家面面相覷之餘,忙在檢查手機,也上網……
「紅影?」
明明是人。
「不!」有人極度驚詫,聲音顫抖:「看即時新聞——」
剛剛,近八時,在惡劣天氣下,一幢唐樓發生火警。
這是幢舊樓,一梯兩伙,堆滿了雜物。火勢十分猛烈,即使下着雨,一點幫助也沒有。
透過畫面,可看到消防員和救護人員爭分奪秒忙着拯救,死傷者眾。
現場環境恍如煉獄,那濃烈的焦臭幾乎透過小小畫面傳向四方。
「救命呀!救命呀!痛死人了!好辛苦呀!……」
都是悽厲的狂喊,慘不忍聽,也慘不忍睹。
擔架上有屍體給抬出來了,還沒蓋上白布,只見一點身影,和她那個脫剩的黑色胸圍。
活活燒死是極度痛苦的,全身皮膚燒傷壞死 30%以上,幾已無存活的機會。
可以想像,一個健康正常下班回家的女子,烈焰籠罩下,皮肉猛烤,渾身有劇烈疼痛和難受的灼熱感,在地上打滾,火也撲滅不了,四周死傷者和自己身上,有 BBQ的燒烤味,知覺還是清晰的,但身體已不行了,氣管因吸入黑煙熱氣,早已燙傷,只能發出沙啞聲音,仍拼盡力氣:
「救命呀!」
當受苦之際,身上任何衣物都是障礙,都令自己更熱,必須扯脫。體內水份已乾,漸漸碳化,頭髮全焦,皮膚剝離,露出赤紅變成黑褐色的肉,還是熟了的!
真的好熱好熱好熱好熱!
肌肉收縮,兩手已成拳擊姿勢——她沒有打勝這場仗,橫禍令她熱得要命,當務之急,唯一信念,得逃到地底,一個最最最陰涼的地方,吁一口氣。這一個火球紅影,五官已燒得模糊不清了,她的靈魂迷茫覓地逃竄,逃到地鐵,逃到地底,逃到地府——
一個人,到生命最後一刻,顧不上尊嚴。一隻鬼,到了最接近地府之處,她仍找不到半絲清涼。
她在超過 100℃的煎熬中,受盡世間冷眼和嘲諷……

李碧華

(李碧華)

壹週刊 - 1169 - 潑墨 熱得要命

壹週刊 - 1169 - 坐看雲起時 南海有事

 

坐看雲起時

南海有事

2012年08月02日

美國重返亞太,由釣魚台至南沙群島,南中國海局勢突然緊張。釣魚台、黃岩島、南沙,美國在幕後運用戰略手腕,正如奧巴馬和希拉利剛上台,提倡「巧實力」( Smart Power):日本、菲律賓、越南,分別撲擊中國所謂「海洋領土」的三處穴道。

美國不必出面,但調動戰盤。就像《龍門客棧》:一桌子的人,虎視眈眈,怒目衝進來的一個黑衣不速之客。桌邊的四個一手提着兵器,眼看就要疾起圍攻。此時,客棧酒家的另一角,另有一個蒙面高手,氣定神閒地在喝酒。他輕咳一聲,一隻手也抓緊桌上的一把青銅劍。
酒家裡一角落的蒙面高手,就是美國了。桌邊那四個人就是日本、菲律賓、越南,還加上印度。走進來的黑衣人,當然就是中國。你看,所謂國際政治,一點也不「學術」。從前,胡金銓的電影,不早就有了藍本?
兩三年前,本地的華文傳媒,還在一廂情願歡呼:二十一世紀,日韓賓越還有馬來西亞和印尼,由於有中國這個「龐大市場」,將會紛紛捨棄美國,歸順中國。這些言論,是一股民族主義的狹隘幻想驅使,並無事實根據。他們因此亢奮而倡導所謂向外輸出的「中國模式」,還由特區政府的國民教育確定而推廣。現在「中國模式」在世上有幾多人歡迎,看看南中國海和東海,不就一目了然?
中國問題已經提升為二十一世紀的國際問題。澳洲前總理陸克文退休後,在英國一份週刊《新政治家》發表長文,警告西方,對中國在全球的急速崛起,西方國家並無足夠準備。陸克文指出,中國的「國際行為」( International Behavior)引起的焦慮不限於歐美,而是包括亞洲、非洲和拉美等第三世界國家。中國雖然重金聘用了見錢眼開的基辛格之流,在美國推行文宣,指中國在世界外交的行為中,應被視為「例外」( Exceptionalist),亦即中國的人權不應再受抨擊,中國在非洲佔據資源,西方也不要管。中國三千年,是一個國朝,它缺乏與西方打交道往來的經驗。中國不會服從西方的道德準則。

基辛格的意思,是要美國對「中國模式」乖乖認命。但即使美國很接受,南中國海的局勢顯示:第三世界比美國更不肯接受。陸克文提醒美國:連東盟國家去年十一月,也主動邀請了美國和俄國入局。東南亞的事務本來不該是自家的事嗎?為何開門主動引入美俄兩國「插手」?這不是美國和俄國硬要闖進來的,是越南、菲律賓、印尼、馬來等南洋國家,對中國問題日益憂心,主動叫美國來幫拖的。為了不刺激俄國紅眼,於是也把俄國請進來。
美國重返東亞,是東亞主動要求的。包括新加坡國父李光耀,也極力希望美國保持亞太地區的實力,維護由西方確立的國際行為法律,包括聯合國規定的航運權和領海劃分線。亞太包括拉丁美洲那一岸,都希望二十一世紀能建立一個「泛亞派大聯盟」( Pax Pacifica)。他們如此積極,正因為擔心美國的國力有可能衰退。亞太國家無意令美國為仲裁的「泛美聯盟」,轉化為他們從沒有見過、也沒想像過的「泛中聯盟」( Pax Sinaca)。因此,南中國海只有日韓賓越的合縱,而另一方面並無中俄和所謂「上海合作會議」的連橫。
今日的亞太,已經同時體現了第一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的特徵。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權力的布局:一邊是所謂同盟國:奧匈帝國、德國、鄂圖曼帝國、保加利亞王國連成一線。另一方面,是英國、法國和與英國皇室有遠親關係的沙俄帝國,也成另一個陣營。本來兩大幫派隔空對峙,並無打仗跡象。只因為塞爾維亞幾個激進學生,信奉無政府主義,暗殺了奧匈帝國的太子,奧地利出兵塞爾維亞,而同是斯拉夫語系的俄國則出兵相救。俄國一動手,德國支持奧匈也馬上出兵,就這樣,骨牌突然一張接一張倒塌,一場大戰就莫名其妙打了起來。

今日的南中國海,日韓賓越,看似不相干,其實都有共同敵人。越南更好笑,共產黨執政,本來應與中國一條船。但越南近來經濟改革,越南總理阮晉勇,軍人出身,而且是南越人。一九七五年,以游擊隊身份,與美軍肉搏,負過重傷。阮晉勇的背景,按道理應該反美。但在意識中,越南和軍人政府,是下一代與胡志明、黎德壽、黎筍之流,沒有「同志加兄弟,小米加步槍」的血緣感情。越共軍人當政,民族主義的愛國情緒,一點不在大陸的五毛憤青之下。菲律賓的亞基諾三世,父親只是律師,官仔骨骨,說到黃岩島,只限於「牙擦擦」,抱美國大腿。但越南,早在南沙群島周邊打了幾口鑽油井。希拉利訪問越南,一拍即合。去過越南的人都知道,這個國家山明水秀,物產豐富,魚米之鄉,與泰國一樣舒適,莫名其妙的怎會淪為共產。越南人在骨子裡,緬懷法國殖民地時期的優雅品味,然後與美國打了一仗,也惜英雄重英雄。越南寧願投靠美國,也不要中國以「援助經濟發展」為名,與越南爭奪資源。越南經濟改革,沒有出口,也沒有外匯收入,除了石油。南沙群島,越南豈會不跟中國力爭?
亞太國家以現實利益理由,靠攏美國。西方沒有為中國的崛起有足夠心理準備。中國人自己又何嘗由二十年 GDP急升,中了的大 Jackpot,有任何心理調整?一百年前的所謂民族屈辱,想要連本帶利收回來。大陸的五毛憤青歇斯底里,頻頻「亮劍」,喧嘩浮躁,像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希特拉領導的國家社會黨。只要出一個超級狂人,發動政變,策劃一宗國會縱火案,如當年的希特拉,就可以把一個邊緣小黨,借殼上市,迅速壯大。過去半年,中國不是幾乎有幸,與這樣一個「魅力人物」擦肩而過、失之交臂了嗎?

陶傑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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