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8日星期四

中共醞釀取消民族自治 ──評政策邏輯上的謬誤 爭鳴雜誌第421期

 

中共醞釀取消民族自治

──評政策邏輯上的謬誤

(瑞典)茉 莉

  中國的民族區域自治政策(以下簡稱「民族自治」),到今天已經制定六十餘年了,從來就沒有真正實行過。但是,這個從未實行、徒有虛名的政策卻面臨著被取消的危機。近年來,一批包括中共統戰部副部長在內的高官、政府智囊和高校學者,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論述,宣傳他們取消民族自治的建議與主張。

  一、爭議的起源與論述

  在今年二月十三日中央黨校《學習時報》的頭版頭條上,中共統戰部副部長朱維群發表署名文章《對當前民族領域問題的幾點思考》,建議對中國現行的民族政策做出重大調整。過去,中共關於民族問題的討論大都只在內部進行,除了八十年代初胡耀邦時期之外,少有公開的談論。而這一次,擁有官方高級職務的朱維群卻公開發表此文,因此引起了廣泛的注意。

  朱維群的這個發言可以視為中共高層政策思路的某種轉變與試探,也預示著中共在民族事務上未來的政策走向。雖然文中沒有直接說出「改變民族政策」這幾個字,但任何人讀他的文章都可以得出這個結論。

  簡要地概括朱維群的建議,就是下面四點:(一)在將來中國居民身份證中取消「民族」一欄,(二)不再增設民族區域自治地方,(三)不搞「民族自治市」,(四)推行各民族學生混校。

  西藏等少數民族是否獲得了真正的自治權,這一直是有很大爭議的問題。朱維群的建議卻意味著,中共當局不但不想給少數民族真正的自治,反而準備採取更為強硬的政策。他們想要用釜底抽薪的手段,取消少數民族的「民族」身份,把各個少數民族統統歸入所謂的「中華民族」,從根本上否定西藏等少數民族作為獨特民族的存在。對中共當局來說,沒有了不同的少數民族,也就沒有了自治權的問題。

  我們應該注意的是,這篇文章的思路不是朱維群一個人的突發奇想,而是體現了中共統治者的現實政治需要,是一群中國專業學者多年來的「研究成果」。這些學者從大中國強權的利益出發,自詡提出了民族理論「新思路」。他們要求中共當局修改民族政策,但中共尚不敢放棄毛澤東自建國以來制定的「民族區域自治政策」。直到二○○八年西藏騷亂,中共當局感覺到「中華民族」的最核心利益受到了威脅,於是開始考慮這些建議。

  我按照時間順序,列出幾位提出「新思路」的學者及其觀點:

  (一)二○○四年,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所長馬戎在《北京大學學報》發表文章,提出「去政治化」的「新思路」。馬戎主張取消民族區域自治,淡化民族意識,只保留「中華民族」的概念,把五十六個「民族」改稱「族群」。

  (二)二○○九年,中國知名自由派學者劉軍寧,在英國廣播公司的網站發表文章認為,中國的民族劃分和民族區域自治制度不但沒有解決預期的問題,反而使民族問題加速惡化。劉軍寧提出了「取消民族多元共治」的觀點。

  (三)二○一一年,被認為是中國政府重要智庫人物的胡鞍鋼,和胡聯合公開提出「促進國內各民族交融一體,不斷淡化公民的族群意識和五十六個民族的觀念,不斷強化中華民族的身份意識和身份認同。」胡鞍鋼等人提出的「第二代民族政策」,就是要加強國家認同,取消民族差別。

  其他還有一些中國官方學者和自由派人士的觀點和論述,這裡就不一一列舉。

  長期以來,西藏等少數民族被中共剝奪了政治權利和經濟權利,現在,中共更要剝奪少數民族的最後一點尊嚴,即作為一個獨特民族的稱號及名義上的自治權。這群主張取消民族自治的學者,不論自稱其論述為「新思路」、「新民族政策」,還是「第二代民族政策」,我將在以下的論述中,以「取消派」統稱他們。我要著重指出他們在政策邏輯上所犯的一些謬誤。

  二、「取消派」民族政策之認知謬誤

  在純粹邏輯層面,正確的政策必具備三個條件:第一是對現實的正確認識;第二是設定人民想要達到的目標;第三是設計符合因果邏輯的路徑,設計出來的路徑必須能讓既定的現實,依循客觀的因果邏輯,逐步發展到預設目標。

  我將從上述三項條件來說明「取消派」的民族政策建議所犯的謬誤,並同時利用下圖一來幫助說明。

  圖一上方標示著現實、目標與路徑三要項,其下方標示邏輯正確的民族政策:中國的現實是民族治理失敗,導致民族問題叢生,少數民族追求的目標是民族自治。因此,唯有徹底推行民族自治政策,才是符合因果邏輯的路徑設計。然而,「取消派」民族政策建議卻犯了圖中標示的四項謬誤:現實認知的謬誤、歷史認知的謬誤、法律認知的謬誤、路徑邏輯的謬誤。

  (一)現實認知的謬誤

  自二○○八年起,西藏、新疆和內蒙古相繼爆發暴亂和抗議示威,其聲勢之大,時間間隔之短,前所未有。這些事件的發生,證明了中共民族治理失敗的事實。失敗的原因在於,中國沒有真正地實行民族自治,中共沒有給少數民族真正的自治權,導致少數民族的不滿與反抗。但「取消派」學者的認識卻完全相反,他們將治理失敗歸咎於民族區域自治政策,認為中共不應該學習「蘇聯模式」制定民族區域自治政策。

  比如,馬戎認為,這些民族問題「與『西藏獨立』、『新疆獨立』等民族分裂活動密切聯繫在一起,不但使西藏、新疆等地的城鎮成為社會騷亂的常發地」,也讓中國面臨國家分裂的風險。朱維群和中央民族大學教授吳楚克也持相同的論點。他們在蘇聯解體後擔心中國分裂,認為目前中國民族問題的癥結就在於中共學蘇聯,搞民族自治,助長了少數民族的民族意識和分離主義。

  民族自治是否真的是蘇聯瓦解的原因呢?我認為,是很多複雜的原因造成蘇聯解體這麼一個結果,應該說是「多因一果」,這裡暫且不論。現在我只從「取消派」將中國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看成是學蘇聯模式這一點,去分析他們在認識上的謬誤。

  中國的民族政策絕對不是學習蘇聯模式的,我的理由有二:(一)蘇聯各加盟共和國都有自己的憲法,有自己的最高國家權力機關和最高國家管理機關,有自由退出蘇聯的權利等等,那是一種聯邦制的國家制度。(二)蘇聯各加盟共和國大都由當地民族人士領導,在其權力結構中,尤其在法院、軍界以及行政部門的工作人員當中,俄羅斯族的代表性均不充分。

  而在中國的民族自治區,如西藏、內蒙和新疆,都只是名義上的自治。中共建立的是漢族領導下的單一制國家,少數民族自治區完全不曾享有蘇聯加盟共和國那樣的獨立自主權。因此我認為,中國民族治理的失敗不是因為仿效了蘇聯模式,而是沒有真正地實行民族自治的結果。

  (二)歷史認知的謬誤

  「取消派」把中國民族治理的失敗歸因於蘇聯模式,為了改變這個現實,他們提出了取消民族自治的建議,並大力推崇美國的「民族大熔爐」模式。二○一一年十月,胡聯合、胡鞍鋼在署名的文章中指出,「實踐證明,『民族大熔爐』模式是解決民族問題比較成功的方法,能夠有效地防止民族矛盾和民族衝突演變為民族分裂問題。」而馬戎早就提出把族群「文化化」的思路,他認為:根本上解決中國民族問題的出路,就是學習美國和印度,強調國家憲法和國民的公民權,而把種族、族群之間的差異視為文化差異,不允許各族群有自己特殊的政治權利。

  美國民族大熔爐模式,早已是一個被放棄的過時的模式。「大熔爐」(melting pot)這個詞曾一度在美國風行。百年前的美國社會要求來自他國各民族(族裔)和文化群體放棄其民族(文化)特性,全面融入「美利堅民族」(American nation)。但之後美國社會出現了反對的聲音。猶太裔的美國學者霍勒斯‧卡倫(Horace Meyer Kallen)針鋒相對地提出了反熔爐、反同化的「多元文化主義」。他指出:多元文化主義是一個真正民主社會不可或缺的東西。真正的民主應該使人自由地保持族性,而不是消解人的族性。

  從此,美國人不再提「大熔爐」,而以「百衲被」(patch work)一詞替代。「百衲被」又叫「百家被」,是用多種不同色彩、不同形狀的布塊拼接縫製而成的薄被,它意味著包容異己、尊重差異、消解中心。

  美國的多元文化是從個人自由出發,到獲得集體的民族權利,其中的關鍵是保障公民的基本政治權利。公民擁有自由結社的權利,不同民族的人可以組織自己的宗教團體、政治團體。有共同文化背景的人結成社團,就形成了族群集體的力量,獲得某種特殊的代表權,以便爭取本民族的權益,更有效地實踐和提升其民族文化。在美國,任何一個族裔都有自己的學校、教會、電台、電視、報紙、雜誌等等,傳播自己的文化。此外,美國還有各種法律限制和約束政府,保障多種族權利,使政府在對待各民族的權益問題上不敢任性專斷。

  「取消派」主張取消中國的民族自治,想要拿「中華民族」這個虛構的概念來凝聚人心,是不會被少數民族承認的。如果他們真要學美國,就應該要求中共當局保障中國每個公民基本的政治權利,包括自由結社、選舉權利和新聞出版自由等等,用普世價值來凝聚各民族的人心。但是,胡鞍鋼等「取消派」卻很奇怪,他們拋棄美國社會最珍貴的價值內涵,閉口不談美國「大熔爐」模式產生和被拋棄的歷史,更不談美國保障公民政治權利這個凝聚人心的關鍵原因。

(未完待續)

爭鳴雜誌第421期

榮耀使他更有勇氣 ──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後直言觀點 爭鳴雜誌第421期

 

榮耀使他更有勇氣

──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後直言觀點

(大陸)桂文光

  莫言本名管謨業,他解釋在寫作第一本小說時之所以取了「莫言」這個筆名,原因是自己自小愛說話,說話直率,而這在中國大陸不是好事,因此他要利用這個筆名提醒自己別多話。這些年來,莫言幾乎不對公共時事話題公開表態,他一些作為甚至招來非議。但是,二○一二年十月十二日下午,這位新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他的家鄉高密市鳳都國際酒店召開媒體見面會時,回答了在場中外記者各種問題,包括非常敏感的問題,一些觀察家很出乎意料,覺得「榮耀使他更有勇氣」。

  站在人的角度寫作,不為黨派服務

  莫言是中共黨員,又是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因此有人認為他沒有資格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在記者會上,莫言顯然有備而來,針對性地作了反駁。他說他在中國工作,在共產黨領導的中國寫作,但是,他的作品是不能用黨派來限制的。他聲明:「我的寫作從八十年代開始,就非常明確地是站在人的角度上,寫人的情感、人的命運,早已突破了這種階級和政治的界限。也就是說,我的小說是大於政治的。」他更指出:「這次文學院把這個獎授給了我,我覺得這是文學的勝利,而不是政治的勝利。」莫言這個聲明是對的。

  莫言看來並不以跟共產黨的關係密切為榮。他問道:跟共產黨的關係密切和不密切,有沒有一個衡量的標準?用什麼來衡量密切?他說他知道很多在網上批評他的人,他們本身也是共產黨人,他們本身也在體制內工作,有的人甚至在體制內獲得了很大的好處,卻認為他跟共產黨密切而他們不密切,這個他覺得也是莫名其妙。莫言聲明:「我的一點觀念是,作家是靠作品說話的,作家的寫作不是為了哪一個黨派服務的,也不是為了哪一個團體服務的,作家寫作是在他良心的指引下,面對著人的命運、人的情感,然後做出判斷。」

  辯解創作一直在突破《講話》

  在回應他抄寫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引發的爭議時,莫言現在感到後果嚴重了。他說:我這個人是比較模糊的,比較麻木,我不像某些人那樣,有那麼敏感的政治嗅覺。讓我抄一段,我就抄一段,後來這件事情發展到這麼大,出了這麼多的批評、意見和辱罵,這是超出我意料的。他說他不後悔,是因為抄《講話》與自己的創作沒有矛盾,而自己的創作,一直在突破《講話》。而且還不單是他這樣,而是他們這一批作家,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寫作的時候,就認識到《講話》的問題,後來所有的創作都是在突破其局限。

  莫言說,如果讀過他的書,就會知道他對社會黑暗面的批判向來是非常凌厲的,他當時的寫作也是頂著巨大的風險來寫的。莫言提到他在八十年代寫的像《天堂蒜薹之歌》、《酒國》、《十三步》、《豐乳肥臀》作品,這些作品都是站在人的立場上,對社會上他認為的一切不公正的現象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他的《豐乳肥臀》被禁後,他接下來寫出《生死疲勞》和《蛙》兩部長篇小說,也沒有減弱對專制社會的黑暗的揭露和批判。莫言特別聲明:「如果僅僅認為我沒有上大街去喊口號,僅僅認為我沒有在什麼樣的聲明上簽名,就認為我是一個沒有批判性的作家,是一個官方的作家,那這種批評是沒有道理的。」

  抵制極端民族主義者

  說到中日關於釣魚島爭端這個當前非常火爆的問題,莫言特別冷靜地表示:

  首先我覺得爭端是客觀存在的,如果沒有爭端的話那幹嘛會鬧得這麼大。而且我想要完全解決爭端似乎也沒有什麼更好的方法。打一仗,中國勝了日本敗了,爭端就解決了嗎?日本敗了他就會承認中國的合法主權麼,反過來也是一樣,所以戰爭也解決不了爭端問題。那麼我想最好的辦法還是按照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日建交的時候,老一代的中日兩國領導人採取的比較高明的措施:擱置爭端,先談友誼。你把它放在一個地方也影響不了兩國人民的睡眠和吃飯,甚至這個地方可以讓魚類生活得更好一點。

  莫言這些平和、理智的見解,相當不錯。對比一下:中國九月中發生大規模反日示威遊行,極端民族主義者居然殺氣騰騰地叫囂:「寧可大陸長滿草,也要收復釣魚島;哪怕華夏遍地墳,也要殺光日本人」,完全是反人類的最混賬的思維!

  希望劉曉波能盡早獲得自由

  最出人意料的是,莫言在這個記者會上打破他一直對文學界同仁、二○一○年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劉曉波的遭遇的沉默,表示希望這位異議人士和作家能很快從監獄獲釋。

  莫言表示曾讀過劉曉波的文學評論,而且肯定劉的文學眼光。劉曉波早年曾經建議《紅高粱家族》應該以長篇小說形式發表,莫言說:「我認為他這個說法是很對的。我也很後悔,如果早知道的話,應該一下子寫成一部長篇。後來他離開了文學,熱衷於政治,我就跟他再也沒有甚麼交往。我對他後來很多的活動,都不太瞭解。」接著,莫言口氣一轉,說:「但是,我現在希望他能夠盡早地獲得自由,盡早地能夠健康地獲得他的自由。然後,我覺得他完全可以研究他的政治,研究他的社會體制。」

  莫言這幾句話很快在各種互聯網上廣為流傳,震動了中國的知識界。他們中許多人一直批評莫言與中共的密切關係,特別批評莫言沒有站出來為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罪名判處十一年監禁目前正在監獄服刑的劉曉波說話。本來處境有些尷尬的莫言,由於他在十二日的這個發言,反使批評他的異議人士感到尷尬。報道說,異議藝術家艾未未一天前批評莫言與當局合作、拒絕為被迫害的作家仗義執言,但現在他說他受到莫言評論的鼓舞。

  儘管大批中國記者出席了記者會,但莫言的這段評論並沒有出現在官方媒體上。莫言的講話顯然會令當局尷尬。莫言獲獎後,獲得官方對他一片讚美之詞,說他代表主流價值觀。中國官方對莫言獲獎的反應與對劉曉波兩年前及達賴喇嘛二十三年前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作出的憤怒反應截然不同,也與十二年前對高行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作出的憤怒反應截然不同。現在莫言說了這些話,令某些傳媒擔心。據網上消息說,國新辦已給各地各網站下達指示:關於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事,要加大微博、論壇、博客等關鍵環節的監看力度,堅決刪除借機抹黑黨和政府、抹黑文化事業以及與劉曉波、高行健獲獎等相聯繫的有害信息,云云。

  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典禮將於今年十二月十日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舉行,屆時莫言如何致辭,將會引起許多人關注。

爭鳴雜誌第4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