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9日星期一

蘋果日報- 天涯報人 - 陶傑

天涯報人 - 陶傑
看查良鏞先生做報紙,像看李安的電影,在賺錢之外,許多細節裏,還有自己的懷抱。

查先生一九五九年脫離左派,自立門戶,一些「愛國」的舊同事,由於愚昧,反目成仇,謾罵查先生是「叛徒」──其實,不過是打一份工,又不是歃血為盟,加入了黨,我跑出去發展,要你批准?有什麼「叛徒」不「叛徒」?

洗了腦的左派,就是如此之激動。查先生不聲不響,你喜歡批判「叛徒」?我就重金聘請你中共的叛徒寫回憶錄。「明報月刊」剛開辦,先後連載「我的回憶」和「龔楚將軍回憶錄」,兩個都是及時脫離毛澤東中共的人物。

查良鏞時代的「明報」,是中國報業史上最優秀的報紙,「明報月刊」是中國出版史上最出色的雜誌。毛澤東在大陸發動紅衛兵的瘋劫,批鬥藝術家,大陸上倒霉一個,「明月」就登這位畫家的專輯:葉淺予、李可染、吳作人,全是查先生憑一人之力,對在外受盡欺凌的中國文化,盡最大的奧援。

一九七五年,我上中環大道中的集古齋,那時齊白石、吳作人的水墨真跡,只賣三五百元一張。每次去都見到有幾張黏上一張小紅條,寫着「查先生欣賞」。原來查先生還做了舒特拉,中國的藝術瑰寶,能救出來一張,就收藏一張。

六七十年代的查先生很孤獨,也很熱鬧。查先生欣賞法國文化,電影「巴比龍」上映,他欣賞多次越獄逃亡的主角史提夫麥昆,買下版權,中譯連載。戲中留在魔鬼島的舊友德斯汀荷夫曼,最終喪失了獨立出走的意志,認命了,留在那個地方餵雞。電影小說,說出了查先生此心聲。

 三百年之後,查先生創辦和經營過的這個人文時代,後世是會記得的。就像王船山、黃宗羲、八大山人,在明末清初的山水裏,在殖民地的維多利亞港之外,三百年的隔世空濛,一丸血紅的落日,歸沉蒼茫荒老的南中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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