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18日星期五

陶傑: 李可染之死

 

2012年5月17日星期四

陶傑: 李可染之死


舊東西毀得差不多了,當一個民族忽然醒覺:原來舊的東西最值錢,一張李可染的畫,叫做「韶山」,售價人民幣兩億,也是很愚昧的交易。

這張李可染沒有藝術價值,因為作品在大陸「文革」當盛時期,畫家奉命要畫「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家鄉韶山,韶山不是什麼好風景,這張畫的構圖布局牽強,一望而知,畫得不情願,此其一。

李可染的畫,特色在濃墨。中國美術史上沒有一個畫家像李可染,用墨如此辣重,反水墨畫用墨輕盈飄逸之腕,把墨當做西洋的油彩,而且極少留白,李可染的風景畫,把濃墨變成悲壯的琴音,樸拙中有沉鬱,像川菜的火鍋,一反廣東菜之清淡,嗜食辛辣者,必喜李可染的畫;相反,欣賞廣東菜的,也會欣賞高劍父和黎雄才。

因此李可染的畫在「文革」時遭到批鬥最烈:「祖國河山」明明一片壯麗,為什麼畫成烏鴉般黑?明明是對「社會主義祖國」心存憤恨。李可染讓紅衞兵毆打了許多次,學乖了,這幅韶山,再用墨來抹黑「毛主席」的家鄉,就是鎗斃的罪名了,於是直接用花青石綠代墨而從之。

這樣一來,泯滅了畫家的本色,就變成宣傳品了,李可染這幅「韶山」,不但不上乘,而且很醜。畫家泉下有之,當以畢生有此作為恥,但碰上「唱紅」毛魂再現的「盛世」,反倒是這幅拍得最貴。當然,這不是李可染的問題,而是這個民族的精神有毛病。

李可染逃過了「文革」,保住一條命,卻死在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後。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廣場示威,李可染支持大學生,坦克鎮壓之後,秋後算帳,本來李可染罪當以誅,但「黨和國家」顧念「老人家」年紀大了,又是日本人欣賞的國寶,支持學生,是老糊塗受了「蒙蔽」,於是派一個幹部上門,通知他「國家」不再追究李老您了。

來人敲李可染的門,李可染一聽,以為是來抓人,又急又氣,即刻心臟病發,死了。 今天,遺作兩三億,李可染在九泉之下,可又多要氣死一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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