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29日星期五

壹週刊 - 1164 - 坐看雲起時 故園師侶

 

坐看雲起時

故園師侶

2012年06月28日

在華威大學文學院旁的圖書館,重逢從前的英文系教授夏德曼( Dr Malcolm Hardman)。
夏教授年逾七十,一頭白髮,在電郵裡,他說仍然記得我當年班上這個學生:說話風趣,觀點機智。真的這樣嗎?我不記得了。也許這是老人家的謙厚奉承。

畢業的那年,我在圖書館開了一個畫展。許多教授講師和同學都買了作品。我記得夏德曼教授在他的辦公室裡遞給我支票:「收下吧,算是兼賀你畢業的禮物。」三十年過去,他告訴我,當年那幅風景素描,仍掛在他書房的牆上:「而且與羅斯金的作品並列一起。」
夏教授已經退休,但還是英國十九世紀藝評家羅斯金學會( John Ruskim Society)的會長。每個月他都坐火車到蘭開斯物大學授一節課。「我最近專研維多利亞時代,發現維多利亞的文學和藝術,受古典希臘的影響甚深。」老教授說。
「就像阿諾德的名詩《多佛海濱》( Dover Beach)。」我答:「 The Sea Is Calm Tonight, The Tide Is Full, The Moon Is Bright.(大海今夜寧靜,潮水正高,月光正圓)。」我背了幾句詩:「我明白了。原來阿諾德最後提到希臘悲劇作家蘇福克拉斯( Sophocles),他說:站在多佛海濱,遙望歐洲大陸淡遠的燈光,想起希臘悲劇的這位遠祖,三千年前,也站在愛琴海邊看海浪,由此而想起人世的悲慘,這不就是維多利亞時代文藝家對古希臘的致敬?」我說。夏教授拋來這隻皮球,幸好我接得住,雖然對於維多利亞時代和古希臘的關係,我沒有真正研究過。

「確實是這樣。英國首相麥美倫,訪問美國時,有一句很精警的話:我們英國是希臘,而你們美國是羅馬。」夏教授說:「這句話啟發了我。原來希臘的古典精神,於維多利亞時代的影響,既深且遠。」
「我還以為英國受羅馬影響更大。」我說:「吉朋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不是十九世紀以來,歷任英國首相幾乎必讀之書?而且英國人比意大利人更覺得自己是羅馬文化精神的繼承人。管治全世界的殖民地,不就像當年羅馬人跨越地中海,從迦太基到康士坦丁堡,英國的管治從緬甸印度到非洲,那套深沉的智慧,不也是從羅馬那裡學來?」我故意與夏教授抬槓。
「不,希臘比羅馬更輝煌,維多利亞時代早就發現了這一點。」然後他滔滔不絕從羅斯金的美學說到端納的油畫,我仔細聽着。老教授今天說的話,我句句有感悟。

等他發表高論完畢,我忍不住說:「夏教授,我多麼希望現在我是二十一歲,重新上你的導修課,我一定比當年的自己對你的課有更大的貢獻。因為那時年紀太輕,讀英國文學,還沒學懂觸類旁通。譬如,我上你的現代文學課,讀艾略特的詩,那時只知道是工業革命帶來心靈的疏離,離開大學之後,我才學懂把畢加索的現代畫、第一次世界大戰,甚至第一次大戰之後,德國的表現主義,融通起來,與艾略特的《荒原》( The Waste Land)平行並讀。我要很久之後方始開悟,覺得很悔恨,在你的課堂上,當年我若懂得這一切,一定會令你另眼相看。」
夏老教授笑了:「年輕讀文學,與年紀大一點不同,這一點不能勉強。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來自東方,當年能以東方的文化角度,看一本英國小說,提出新的觸覺和觀點,已經很不錯。」

對於維多利亞時代,這幾年我倒有一點體會:十九世紀的歐洲,是一個輝煌的時代,但到了十九世紀末,極端思想抬頭,德國哲學家尼采宣布上帝之死,德國人出了幾個偏激而冷酷的哲學家,如叔本華,馬克思則流亡英國寫成《資本論》,帶動二十世紀初共產主義和納粹的極端思想興起,席捲歐洲,與蘇聯互為魔峙。
但隔一道海峽,英國紋風不動,沒有受到極端思潮波及,因為十九世紀初英國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興起,像穆爾( John Mill)、邊森( Jeremy Bentham),還有洛克( John Locke),十九世紀一開局,英國就通過了禁止販賣黑奴法,而且受到法國大革命的驚嚇,許多思想家分析法國革命對恐怖時代的極端尤有研究,於是避過馬克思預測的無產階級革命浩劫。我問夏教授:「是不是因為這樣,英國知識界為自己打了針疫苗,令這個小島免於歐洲大陸極左或極右的災難?」

「你的觀察很正確。」夏教授說:「我們很幸運,因為君主立憲,在十九世紀不斷鞏固,自由黨和工黨相繼出現。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基本上把歐陸當做反面教材。」
英國有幸,如此對一場魔瘟免了疫,中國可交足了霉運。在舉世瘋狂之際,英國能獨善其身,這就解釋了英國與歐洲之間的疏離,從那時已經布局,直到戴卓爾夫人拒絕加入歐元區此一心理背景,源遠流長。
夏教授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在香港,我也長久沒碰到過說話如此投契的人。上天下地,沒邊際的拉扯。最後,我告訴夏教授:一九九四年,我遇到車禍,差點沒命,從麻醉中醒來,我先想到莎士比亞《暴風雨》裡的名句:「我們是夢造成的材料,短暫的人生,由一場睡眠圓抱。」我告訴夏教授:值彼生死關頭,我方咀嚼得其中的大義,想起這句詩,在病床上我熱淚盈眶。

「文學的力量,很不幸,要在生死關頭才領略到。」夏教授說。他告訴我,進華威教書前,他去土耳其教英國文學,誤喝了水喉的水,染上痢疾,送到醫院,也差點丟了一條命。
生死莫非有定?師生本來在不同的軌跡上,因為緣分交疊過,現在又重逢。英文所謂 Our Paths Will Cross Again,不就是此意?夏教授叫我下次回英,到他家裡的花園喝下午茶。此時我才知道他夫婦並無子女,時時與羅斯金學會的一眾愛好者聚會。「歡迎你隨時來,告訴我們一點東方的事。」
三十年前,我不敢亂說,現在多了一點自信,因為有一點通識。回香港之後,收到老教授的電郵:「與你重逢談天,很愉快的經驗,另一位教授李格諾( John Rigna)向你問候,他現在果夫島,希望將來有緣再相見。」

陶傑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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