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4日星期六

亞洲週刊-928奇蹟的霧與夜

名家博客 - 謝夢遙

928奇蹟的霧與夜

2014年10月12日 第28卷 40期

警方動用七千名警力應付佔中,切斷佔中三子與群眾的聯繫,並使用催淚彈驅散群眾對政總的進攻。數萬群眾則以雨傘、口罩抵擋催淚氣體與胡椒噴霧,進逼警方防線。雙方在激戰中卻顯示香港社會的文明品質,沒有警車焚燒,最終只有二十六名示威者與十二名警員輕傷,沒有人死亡,上演了一幕奇蹟之夜。

香港警方使用催淚彈驅散示威者(圖:中通社)

催淚彈伴著火光落入人群之中,白色的煙霧四散出來,瞬間將周圍的幾個人淹沒了。帶來的那種刺激感是全方位的,類似吃了一大口芥末,眼睛被滴入辣椒油,皮膚發麻或者有灼燒感,頭會突然嗡得響一聲,往往伴隨著暈眩或噁心。

九月二十八日,香港回歸以來,特區警察首次向香港本地示威群眾使用催淚彈(二零零五年曾向反世貿的韓國農民使用過)。

引爆八十七枚催淚彈

八十七枚催淚彈,先後在九個地方散開。在煙霧中,很多人不知道背後投出催淚彈的決策,示威者用罵聲回應高喊「警察可恥」。由中環現場指揮官辛子建與金鐘的Dover(外籍高級警司)領導的七千警力,成功切斷如潮水湧來的群眾和坐落在政府總部的「佔中三子」總指揮的聯繫,不讓海富中心那邊湧來的示威者進入政總範圍,保衛有幾萬名公務員上班的政總,避免台灣太陽花學運在香港翻版,也避免台灣立法院被佔領二十三天、行政院被攻佔的命運。

這是回歸以來,公權力遭遇的最嚴峻的挑戰。佔領中環運動,從醞釀初期就被宣布違法,而現在,約三萬名反對派與警察展開胡椒噴霧vs雨傘、催淚彈vs肉身的戰爭。群眾不少人戴上了護目鏡、口罩,在臉上和身上貼保鮮膜,以防催淚瓦斯。

這必須追溯到九月二十八日凌晨一點四十分,被稱為「佔中三子」的三位發起人戴耀廷、陳健民與朱耀明,宣布了佔中提前啓動,把第一個戰場放在了位於金鐘的政府總部。這個決定由內外壓力臨時推動。兩天前,罷課的學生們把政府總部外的靜坐轉為對封閉區域公民廣場的衝擊,繼而被捕,學運一時間群龍無首,佔中運動與學生罷課捆綁到了一起,而金鐘意外地成為了中環的替代目標。佔中,變成了「佔鐘」。

警察在中午前封鎖了立法會和政府大樓的各個入口。位於政府總部下的原本對外開放的添馬公園,也無法進入了——佔中運動的主台正是設置在其中。本來是行動總指揮的「佔中三子」變成了「無兵司令」,無法與群眾直接接觸。尤其是本來準備好的音響設備,都被沒收,等於是被廢了武功。而前來與警方理論的幾名議員劉慧卿、張超雄和何俊仁等,都因而被捕,控以「阻差辦公」的罪名。

民衆越聚越多,逐漸蔓延到了南側東西走向的干諾道沿線,車流變得緩慢。通往政府總部的天橋出口被封閉了。在沒有封閉的天橋上,你似乎仍能看到香港運轉如常的微觀世界:坐在硬紙板上打牌、談笑的菲傭——每個週日她們都在公共場合聚會,扛著攝影機的外國記者——他們在這個城市來去自如採訪自由,說著普通話的大陸遊客——他們購買力強大、喜歡看熱鬧,但他們都沒想到,一瞬間這裏成為了一個呼吸著辛辣空氣的戰場。

主幹道的佔領,是在下午近四點時,由一輛小貨車與一輛摩托車在天橋下的突然停車而啓動的——看起來是故意為之,人群很快湧上了馬路,隨後不斷擴大佔領區。胡椒噴霧與雨傘,一度是代表警方與示威者的重要象徵。從九月二十六日的深夜,當學生們衝入公民廣場時,胡椒噴霧就啓用了,對準衝擊者發射,中招後會喪失部分行動能力,需要清洗口鼻。雨傘則可以成為抵擋的工具,它擋開胡椒噴霧的直接噴射——這也是這場運動被國際媒體稱為「雨傘革命」的由來。

廣受矚目的一幕,一批警察在添美道中段出現意欲清場。示威者撐開雨傘對峙胡椒噴霧。警方搶走了最前面的雨傘,暴露身體的前方示威者步步後退。添美道上方天橋的人們把自己的傘撐開,丟給橋下正在對峙的人們。五顏六色的雨傘在風中飄飄搖搖落下,下面的人接住,並報以歡呼。落下的傘越來越多,就像天女散花。

在九月二十八日的夜晚,催淚彈取代了胡椒噴霧。一切發生得那麽快,沒有倒數計時(不過警方有舉起「警告催淚彈」的旗幟),在五點五十八分,第一枚催淚彈就來了,甚至無法分清是投擲出來的,還是從槍中射出來的——警方用兩種方式放出催淚彈,也難以看清那枚催淚彈的形狀,在天空中掠過,飛向干諾道的人群,尚未落地就已經冒煙了。之後的兩小時,警方又在不同路段投了幾輪,才暫告一段落。

警察坐地鐵往金鐘支援

當天傍晚,全線地鐵均不停靠金鐘站。若要前往金鐘,只有經由中環或者灣仔。但警方的一些支援部隊,則是坐上秘密的地鐵專列前往金鐘站,蔚為奇觀。

中環交通如常,沒有中斷,但空氣裏有一種燃燒的味道。警察與警車隨處可見,有警察手持長槍——那是過去香港市民鮮見的攻擊性武器,可以發射催淚彈,也可以發射鋼珠彈。

從中環的人群中穿過,能感受到這座城市人們的意見分歧。七八個人聚集在地鐵口,興奮地談論著被捕的學生領袖黃之鋒,像談論著某個傳奇。「最慘就是這班警察。」幾個老人倚在圍欄上,為街口值守的警察歎氣:「(佔中者)又說要和平理性,現在又衝擊政府,又佔馬路,展現的明明是暴力。他們沒有遵守承諾。」一個裹著頭巾的少年,熱心地向看起來是遊客的外國家庭講解發生了什麽,他的英語磕磕絆絆,但外國人聽懂了關鍵字,眼神流露出同情。

晚上八點,大會堂向東的干諾道,昔日車流湍急的高速路變得空空蕩蕩。路障隨處可見,有些是警方設置的隔離。有些則為民衆所用,意在堵路,在一些稍空的路段,仍可見到有人在搬運鐵馬。越往東行,路上的人越多。近政府總部的一座高架橋上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而逐漸升高的高架橋,恰好能夠錯落有致地展現出人頭攢動的景象,像是一塊被斜鏟起來的全是芝麻的披薩餅——由於空氣中大量的胡椒噴霧,這是一塊有胡椒味的披薩餅。

政府總部西側的龍和道,解放軍駐港部隊的軍營門口,也有千人聚集。龍和道前方通往政府總部的路被鐵馬隔斷了,由數十個警察把守。軍營大門緊閉,僅有四個哨兵把守。人群與軍營大門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未見有人去軍營前挑釁。

即使在這一片人數並不多的小型佔領區裏,也有「物資站」。紅白相間的交通隔離牆圍出一片四方地,裏面堆著礦泉水、紙巾、麵包與保鮮紙等。一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友好地招呼路過的人拿水。「不要錢,不要錢。」他看有人猶豫,特別強調。而在離人群遠一點的路上,另一批人從紙箱中取出一瓶瓶的水碼放在人行道上,供人飲用。

在示威者的主要聚集區,政府總部南側的干諾道——那裏預計超過了五萬人,「物資站」就更多了,每一段就會碰上一個。急救站與臨時廁所也出現了。急救站的標誌是畫上紅十字的牛皮紙板,流動廁所則是放置於下水道上的帳篷,外面圍著一圈撐開的雨傘。

港獨旗幟不見蹤影

近年香港的大規模集會中,到處可見的分離主義的旗幟幾乎消失了。港英的米字旗、龍獅旗等政治符號不見蹤影。沒有見到法輪功的宣傳。偶爾能撞見標語,一個「共」字打著一個紅叉。

在添馬公園的掛有「慶祝國慶六十五週年」標語的舞台旁,遙相呼應的是另一個標語,「香港命運要自主」。有的標語似曾相識,「守護香港,拒絕沉淪」,反佔中人士也喊過類似的話。顯然,雙方都理直氣壯地認為自己有權這麽說。

示威者普遍是學生模樣的人——有倚在一起的情侶,有穿著緊身背心、肌肉鼓脹的像是橄欖球隊員的男孩子們,有胖乎乎的不停搖著扇子的女孩,中老年人的數量很少。

干諾道變成一個綿延三公里的呈細長狀的巨型廣場。呼喊聲一波接一波。站在任何一點,都難以看清全貌。不時有人牽頭喊起口號,但又很難準確判斷具體方位。就像是保持熱身一樣,人們保持著情緒的熱度。有人打起了手鼓。小規模的演講到處進行,其中不乏熟面孔,比如保釣行動的「阿牛」曾健成,他的演講受到了熱烈歡迎。但並不是所有的演講都能成功,有個中年男子拿起擴音器總結普選之路。大概是他的聲音過於平淡,他沒有獲得明顯回應。

在近灣仔的告士打道上,一輛黃色的雙層巴士被堵在人群中動彈不得。司機仍留在座位上,但空調已經停了,車門打開。不少示威者登到二層,去遠眺或者拍攝,彷彿這輛巴士成了一個新的觀光景點。

失陷在人群中的還有幾輛警車,裏面的警察已經不見了。雖然用安然無恙形容它們並不恰當——有輛車的玻璃被砸了,另一輛則被在車頭寫上了「犬」字、貼了張寫著「良知」的紙以及其他諷刺,但這已算是最大的破壞了,西方示威新聞裏常出現的車輛焚燒與掀翻沒有發生。

怒火導向了特區的直接管治者。對於「廣場」上的人來說,最不受歡迎的人是特首梁振英。促他下台的口號此起彼伏,似乎從未停歇。一幅巨大的宣傳畫上,他的頭像被做成了吸血鬼的樣子。最不受歡迎的群體則是警察。一個男孩從圍欄露出半截身子,衝著警察喊:「警察們聽好,你們已經被所有市民重重包圍,請放下手中的武器!……」旁邊同伴們紛紛拍手叫好。另一個男孩則採用怒視戰略,他像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地在封鎖線上與警察對峙了四個小時。也有人嘗試和警察講道理,添馬公園東側出口,三個女孩向警察哭訴到跪下來:「我們都是香港人啊,你們要保護我們啊。」幾個看起來超過六十歲的老人則激烈討論警察會不會開槍。

示威者被誤認為便衣警

總有些人充滿警惕。一個香港青年只因為多問了一句,便被一個滿臉皺紋的男人狠狠瞪視:「你肯定不是香港人!你是大陸人!你來這裏幹什麽?」而另一個人比他更無辜,他被其他人當成了便衣,經過辯白後,大家才明白是個誤會。整個晚上,不斷有人被指認為便衣並遭到辱罵,到處充滿了草木皆兵的氣氛。

在這戰場上反對派沒有明顯的領導者,但有著內在的秩序。物資運送或者轉移時,人們自發站成長達幾百米的兩排,接力物件,像是肉體流水線,將產品有條不紊地輸送到下一站。在抵擋胡椒噴霧中被派上大用場的雨傘,在路的一邊集中擺著。垃圾桶旁已經堆滿了黑色垃圾袋,碼放整齊。有人手持垃圾袋像尋寶者一樣,四處搜集垃圾。但也有人拒絕了把香蕉皮扔進去——他用保鮮紙裹好放回包裏,「不要給現場垃圾處理工作帶來負擔,可以自己帶回家扔」。

而在「廣場」的延伸處,地鐵的出口,有學生舉牌為人群指明路線,上面還寫著,「請下載Firechat通訊」——「廣場」網絡信號不暢,這款依靠藍牙聯繫的應用在二十八日下午之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多了十萬名香港用戶。

一切只是風暴前暫時的平和,警方真正的停歇,只有兩個小時。晚十點,清場開始了,警方自大會堂的路段發起了進攻——這裏沒有形成人潮,推進似乎是輕鬆的。他們在道路上集結,站成一排,像條鎖鏈般封住了道路,從馬路中間直至兩側的行人路。他們的制服不是常見的天藍色,而是土黃色,配有鼓鼓囊囊的馬甲——那是防暴隊的衣服。

為配合行動,催淚彈再次投放。一些人事後回憶起來,最恐懼的一刻反而是在投彈之前,警察以統一的動作脫下頭盔,戴上防毒面具的時候。那面具是藍黑的,有著長長的管子連接,戴上之後,無法看到表情,甚至無法分辨男女。

人群沿干諾道退逃之時,那場景就像生化危機。以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與維多利亞港為背景(你甚至可以看到一個在海邊新建的頗有魔幻感的摩天輪),戴著防毒面具的警察以一種並不齊整的方式,穿過煙霧,沉默地並排推進著。他們有的持透明的圓形盾牌,有的握細長的警棍,有的配備長柄槍。大多數時候,他們緩步前進,但偶爾,也會慢跑一段。每推進幾十米,警察就會停下,而人群重新聚集。

人們很快發現催淚彈的局限性。只要逃跑及時,並不會造成太大影響。一個叫胡麗雲的女記者被催淚彈擊中了腿,也沒有造成任何傷害。有幾個膽大的人,甚至嘗試撿起催淚彈丟向警察。

在這樣一片混亂中,對壘雙方都保持著香港的文明品質。撤退的示威者總互相提醒小心、克制、不要挑釁警方,撞到一起的人爭相說著對不起。警方展現了行動上的自律,也釋放了一些善意,他們會攙扶倒地者——那個人可能幾分鐘前還指著他們鼻子痛罵。

防暴警察協助女記者

一名穿著裙子的女記者,在跨過鐵馬的時候,被旁邊一位戴上防毒面具的防暴警察扶住,她感激地回望他,想給他一個微笑,但卻只看到他那雙被防毒面具蒙住的眼睛。

在警察啓動清場不久,佔中三子與學聯就曾呼籲群衆撤離——那時謠言已經四起,有人稱警方開了槍。一些人很快離開了。但從仍然囤積的大量人流來看,統一指揮權不在這些領袖手中,去中心化的群衆運動已經形成。

大概晚上九點過後,一個嘴唇上有著淺淺鬍鬚的矮個子男孩跑進人群,拿起擴音器——他似乎還不適應這個玩意兒,被突然發出的大響嚇了一跳。他自我介紹是學聯的成員(這時有些人歡呼起來),向大家宣布旺角彌敦道也發生了市民的自發佔領,請大家堅守下去。人群振奮起來,很多人站起來長久鼓掌。說完後,他害羞地走開了,假裝低頭玩弄著手機,避開目光。

群眾所恐懼的橡膠子彈和真子彈並沒有出現。而催淚彈原本的作用是恫嚇與驅散,虛張聲勢正是其意在實現的——巨大的聲音,濃烈的煙霧,噴射的火光,奔走的人群。從電視上看來,催淚彈的威力得到了充分展現。

催淚彈也許震懾了群眾向政府總部的進攻,但在金鐘馬路上清場並不成功,人群在街道間切換,終將重新聚集,但催淚彈的震懾也控制了示威者對中環國金中心IFC的擴散,守住股票交易所的安全。

但催淚彈也是一把雙刃劍,它激起更多同仇敵愾,以及一些原本中立者的同情。但一些本來就是反佔中的民意,則認為這是低度暴力,尤其比起西方國家的國際標準,一場幾萬人與七千警力的暴力較量,很可能傷亡慘重,不知道有多少部警車被推倒焚燒。而香港並沒有這樣的場面出現。這一夜,只有二十六名示威者與十二名警員輕傷,沒有人死亡。這都是香港的奇蹟。

畫面定格在硝煙瀰漫的午夜時分。這奇蹟的霧與夜,註定寫入香港歷史。(劉項、鄒思聰、江雁南、朱永瀟、吳薇一、羅悅軒參與採訪寫作)■

亞洲週刊-928奇蹟的霧與夜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