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0日星期六

蘋果日報- 王安石的那個綠字 - 陳錫波


王安石的那個綠字 - 陳錫波

王安石一首《泊船瓜洲》,是宋詩名篇,傳頌千載:「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其中「春風又綠江南岸」一句,巧用一個綠字,尤為人津津樂道。
南宋洪邁《容齋隨筆》之《詩詞改字》,說到王荊公這一絕句,「吳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註曰不好,改為過。復圈去而改為入,旋改為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
這個綠字的巧妙運用,歷來被譽為詩文煉字典範,常與賈島「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還是「僧推月下門」的「推敲」;鄭谷改《早梅》「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為「昨夜一枝開」的典故相提並論。


然而,錢鍾書先生在其《宋詩選註》中,則別有見解:「這句也是王安石講究修辭的有名例子。」「但是『綠』字這種用法在唐詩中早見而亦屢見:丘為《題農父廬舍》:『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李白《侍從宜春苑賦柳色聽新鶯百囀歌》:『東風已綠瀛州草』;常建《閑齋卧雨行藥至山館次湖亭》:『行藥至石壁,東風亦萌芽,主人山門綠,小隱湖中花。』於是發生了一連串的問題:王安石的反覆修改是忘記了唐人的詩句而白費盡力呢?還是明知道這些詩句而有心立異呢?他的選定『綠』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後想起了唐人詩句而欣然沿用呢?還是自覺不能出奇制勝,終於向唐人認輸呢?」


錢鍾書先生「一連串的問題」迴環相關,不管是「忘記了」,「最後想起了」,還是「明知道」,皆點出王安石原是知道這些唐人詩句的。飽學如王安石者,對於唐詩的認識,自不止於知道而已。據《陳輔之詩話》,荊公曾說過「世間好語言,已被老杜道盡;世間俗語言,已被樂天道盡。」 既然知道好語言已被老杜道盡,又知道綠字已有李白用過,為什麼還「費盡力」而「反覆修改」呢 ? 正如錢先生言:「有唐人做榜樣是宋人的大幸,也是宋人的大不幸。」質疑其「有心立異」而「自覺不能出奇制勝」很有道理。


但是,以字論之,王安石棄到、過、入、滿等十許字最終選定綠字,雖是「沿用」,卻也出色,「又綠江南岸」之綠實不遜於「已綠瀛州草」和「已綠湖上山」之綠。

綠,《說文》曰,「帛青黃色也。」顏色的名稱,是為名詞。在詩文中常常用如形容詞或動詞,如李白的「綠竹入幽徑」,杜甫的「名園依綠水」,孟浩然的「綠樹村邊合」,賀知章的「萬條垂下綠絲絛」,于鵠的「石徑春風長綠苔」……都用如形容詞,作定語;而李白的「吳地桑葉綠」,王維的「春草明年綠」,聶夷中的「萬草色不綠」,杜甫的「細柳新蒲為誰綠」……以及常建的「主人山門綠」,則皆為動詞,但不及物。及物者甚少,李白的「東風已綠瀛州草」和丘為的「已綠湖上山」,就是如此,是使動式,使瀛州草綠了,使湖上山綠了。王安石「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綠字,就是李白、丘為這種用法。


東風使瀛州草綠了、湖上山綠了,草綠、山綠,是常態,直接、具體,是寫實。江南岸的含義比草或山寬廣,也較虛,故存想像的空間,是江之南岸,還是江南,草、木、山、水……皆在其間。此綠也非單指綠色,是綠意,春風駘蕩,綠意盎然,生意盎然。《泊船瓜洲》因此而千秋相傳、膾炙人口,《侍從宜春苑賦柳色聽新鶯百囀歌》和《題農父廬舍》則鮮為人知。儘管該詩重點原不在寫景,意在感嘆「明月何時照我還」,卻因活用一個綠字,讀者為「春風又綠江南岸」一句吸引,反而忽略了詩人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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