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4日星期五

生而為人 - 陶傑

巴西奧林匹克世運開始傳「聖火」，動用一隻美洲豹做「吉祥物」，豈知做秀過程，野豹失序亂跑，遭到在場人員開槍轟斃。

開世運會，是人類的盛事，跟動物無關。即使起用動物，常識告訴你，熊貓斑馬一類無所謂，金錢豹和鯊魚之類會吃人，慎勿招惹。動物有動物的自然秩序，人有人的世界，和諧相處，不要亂來。

日本十九世紀的一位哲人太宰治說過：「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這句話很精簡，也很深奧，帶有日本文化獨有的生死觀。生而為人，不論如何有教養，不論知識高尚，不論怎樣努力保護環境，人這個品種，根據自己的「文明」來建構世界，在這個建構的過程，不論如何尊重自然，也必定對天地萬物的自然秩序帶來不可避免的破壞和干擾。

人是要進食的，所以殺生。其他獅虎豺狼，當然也出於生存而獵食，但人卻在生存之外，追求奢華而殺生：殺貂而造皮草、殺鯊魚而食翅、殺狗而舉行「狗肉節」。

或更進而為了「少年兒童教育」而開設動物園，又讓小孩四處奔走，小孩走進猩猩園，猩猩來救，保安把猩猩殺掉。這種惡業，是天地動物在生存的自然需求之外的濫殺，即使動物園和馬戲團，是為人類的兒童帶來歡趣。這是人類振振有詞的社會活動的自私。

有人類社會，必有此等活動，即使是鼓勵愛護動物的歐美和日本，更遑論落後野蠻的第三世界。所以太宰治說，只要你生而為人，你這一生人無論如何修養克己，必不可避免對天地自然秩序的干擾和破壞。這是人的原罪。

由巴西的「聖火」殺豹，到中國的廣西「狗肉節」，令人隔代領悟太宰治的至高智慧。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這八個字，美國的跨國企業不會明白，遠東的無神唯物論GDP主義者更不明白。耶教、回教抵達不了的層次，馬列主義者更等焉下之，只有佛教的涅槃比較懂。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到了二十一世紀，因為懂得，所以只對動物慈悲。你漸關心廣西玉林的狗的命運，不太關心人？恭喜你。正如我今日，為巴西這隻無辜的豹子感到悲哀，巴西的寨卡病毒，在那邊殺死多少人？To be honest，我已經再也沒有一點點感覺。